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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5

      第一章始料未及的一步

      1

      那人仰頭暢飲斟滿的麥酒。

      在領地絕對喝不起──但如今已經喝慣了的最高級風味順著喉嚨流下。

      然后那人「噗哈」一聲呼出飄散啤酒花香的氣息,把還剩半杯的麥酒放到了桌上。換作是用慣了的木杯可以豪邁地往桌面一砸,但他可不想用陶杯這么做。

      當然,這個酒杯就算摔破了也不用賠。這里是他的金主希爾瑪?敘格那斯準備的酒館,只要是與他同派系的貴族──或者是這些貴族帶來的人──全都免費。

      因為這是希爾瑪對他這將來的大貴族──菲利浦?迪東?利爾?莫查拉斯男爵的早期投資。

      所以他現在的謝意,將來回報就好,在那之前可以先欠著。

      即使是眼下財力雄厚到菲利浦遠遠無法相比的希爾瑪,終究仍只是個平民,面對權力只能低頭。一定是因為這樣,所以她才會拉攏身為貴族的菲利浦,也才會對成立派系提供全面協助。

      這正是這世界上最強大的差距。

      ──身分差距。

      只是,菲利浦就這樣欠了她​​許多人情債。

      菲利浦身為一個以知恩圖報為傲的男人,很希望能早日爬上更高的地位。比起男爵地位能做到的事,希爾瑪一定也希望有更高的貴族階級供她利用。

      然后,他希望能早早還清這個人情。

      否則他就得永遠對有所虧欠的希爾瑪做某種程度的讓步,想做什么事也全都得征求她的許可。

      他希望行動能更自由,想在​​更多方面運用他的權力。

      這就是菲利浦想要的。

      然而──

      「為什么都不成功!」

      心里的聲音不小心脫口而出,菲利浦環顧四周。

      不同于庶民的酒館,這里是用希爾瑪的一幢宅第改造成的酒館式設施,不會聽見低級的喧鬧聲。因此他雖然沒有大聲嚷嚷,但周圍如果有人的話還是會被聽見。

      確定沒有人在注意他之后,他才放了心。

      自己失敗的消息被多數人知道絕不會帶來好處。

      沒錯──他失敗了。

      (該死的一群廢物?。?/font>

      菲利浦猛灌杯中物,借以澆熄名為惱火的情緒。

      他灌得太猛,些許麥酒從嘴角漏出,沿著喉嚨弄濕衣服。

      濕衣服貼在皮膚上的不快感受,害得他心情更糟。

      一點都不順利。

      菲利浦氣得齜牙咧嘴。

      若是按照菲利浦當初的計畫,如今領地內的生產量早已膨脹好幾倍,領地所有百姓無不對自己這位新領主歌功頌德。就連周邊領地的貴族們也贊賞他的成果,使菲利浦成為人們口中的明君。

      誰知人算不如天算。

      不但領地糧食生產量逐日下降,菲利浦走在村子里時,總覺得村民們都用輕蔑的眼光在看他。

      (一群無禮的家伙?。?/font>

      下賤村民面對自己這個莫查拉斯名門的繼承人居然敢粗魯無禮,簡直不可原諒。搞不好那些村民是故意不認真干活,想讓菲利浦失勢。

      有可能。

      世上有很多蠢材嫉賢妒能,也不秤秤自己的斤兩,只會嫉妒有才華的人,高聲叫罵,以為這樣能顯得自己很了不起。

      不,他不認為大家都是這種人,畢竟村民人數那么多。這么一來,或許還有別的原因──例如收受了近鄰領主的好處,而刻意妨礙菲利浦的施政。

      不能說絕無可能。

      真要說起來,集中生產有賺頭的產品當然能獲得超高利潤,這是不言自明的道理。這應該是誰都明白的簡單道理才對。把田地拿來栽種那些作物,一般糧食向商人購買即可。

      但卻總是有人找一堆借口反對。

      (一群廢物!也許我可以告訴希爾瑪,讓她處罰那些家伙?這么一來他們一定會為了我努力干活!況且我也得查清楚他們有沒有背叛我這個領主!……不,等等。處罰村民這點小事或許我一個人來就可以了?)

      就用鞭子抽他們吧,像對待牛馬那樣。

      (也是,沒必要告訴希爾瑪。繼續接受希爾瑪的恩情也不是很好……嗯──仔細想想,我已經受了希爾瑪很多照顧,或許是該做點回報了……)

      即將成為大貴族的自己要賴帳或是壓榨希爾瑪這個庶民,都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但是那種做法就跟土匪沒兩樣,是自己這種高傲的貴族所不齒的行為。既然這樣,現在能做多少回報就該做。

      將來要是因為受的恩情太大而害自己內疚,變得無法拒絕她的要求就糟了。

      (問題在于該用何種形式報答她……)

      若是村莊收益按照當初預定一口氣暴增的話,還能從中撥出一些金錢做回報,可惜以目前來說辦不到──不,是相當困難。

      既然如此,是否應該讓菲利浦初露頭角的這個新興派系,做些能給希爾瑪帶來好處的行動?

      (可是……這個派系還沒有完全受制于我……)

      菲利浦隸屬于這個新興派系,一直以來都在加強各方關系。

      慢慢地有越來越多人贊成由菲利浦擔任這個派系的旗手,但還沒獲得所有貴族的理解。

      希爾瑪雖然也有進行支援,但年齡或地位等等的隔閡實在太深了。況且將立場顛倒過來想,菲利浦也的確能諒解其他貴族的心情。

      一個年長伯爵與一個年輕男爵就算講出一樣的話,給人的說服力難免有差。只是菲利浦認為這樣跟至今的──因循守舊的派系豈不是沒兩樣?

      既然特地隸屬于新興派系,就不能作為一個老舊過時的組織來行動,而是該吹起一股新風潮才是。所以像菲利浦這種勇于挑戰新事物的人才適合擔任領頭羊。

      (真是,盡是一些不明理的家伙。)

      菲利浦喝酒消氣的酒杯,不知不覺間空了。

      「喂!再來一杯!」

      「是,遵命?!?/font>

      在這酒館效力的像是女仆的女人正好經過,菲利浦命令她上酒。

      女人深深一鞠躬后,用一種扭腰擺臀似的──讓人不禁目不轉睛的步履離去。可能因為衣服不太厚重的關系,隱約可以看出臀部的形狀。

      「嗯呵?!?/font>

      誘人的翹臀自然很棒,而即刻聽從自己的命令做事的模樣,更是清楚表現出支配者與被支配者之間的關系,讓菲利浦心情非常痛快。

      菲利浦借用了兩個這種感覺的女仆。

      菲利浦可以對她們予取予求,而且不用付薪水。現在家里大小事全都交給她們倆打理。另外從管家到專用商人,也都是希爾瑪為他安排。

      菲利浦很想把家里的老傭人統統開除,全讓自己的部下來做事,但父親啰哩啰唆,讓他死了這條心。是因為希爾瑪愿意出錢,他才肯忍受父親的任性,這要是讓他自己掏腰包,他絕對會為了刪減無用的人事費而逼他們辭職。

      就在菲利浦漫不經心地想著這些事情時,有個聲音呼喚他:

      「哦,這不是莫查拉斯男爵嗎?究竟是怎么了,看您似乎不大高興?!?/font>

      菲利浦眼睛望向聲音傳來的位置,看到了兩名貴族。

      兩人是在同一時期繼承了爵位與領地,都是隸屬這個派系的同志。他們一手拿著酒杯,一手拿著裝了堅果類的小碟子。

      「喔喔!這不是迪樂芬男爵與洛基爾倫男爵嗎!」

      迪樂芬男爵是個不起眼的瘦子,缺乏貴族特有的格調與威嚴。只有服裝顯示了他的身分,假如換成平民的衣服,想必沒人會發現他是貴族社會的一員。就連現在這副模樣,如果有人將他介紹為在喜劇里飾演貴族的戲子,菲利浦恐怕都會聽信。

      相較之下,洛基爾倫男爵的身形則十分魁梧。他體格健壯,虎背熊腰。雖然是個外表極具威嚇感的男子,自我主張卻不如外表來得強烈,坦白講,菲利浦對他的印象是奴才而非主人。

      這兩人似乎領地相鄰,時??梢钥吹剿麄円黄鹦袆?。菲利浦當時覺得「怎么都不能像我這樣獨來獨往」所以還有印象。

      「我們可否與您同坐?」

      「喔喔,請坐,請坐?!?/font>

      跟在迪樂芬男爵后頭,洛基爾倫男爵也輕輕點個頭坐了下來。仿佛算準了時機一般,女人端著酒過來。

      「來,讓我們干杯!」

      「樂意之至!」

      據說干杯是藉由與對方用力碰杯的方式讓酒互相混合,以證明酒中沒有下毒。菲利浦因為知道這點,所以把兩人的酒杯撞得特別用力一點。

      灑出來的酒稍微濺到了桌上。

      「哎呀!」

      看來迪樂芬男爵的衣服也不小心潑到了一點。

      說成符合外表雖然失禮,不過他身上的衣服盡管是貴族式樣,卻不是很新。不,或許該說成歷史悠久吧。就像是以前的菲利浦會穿的那種,看起來很像是別人穿過不要的。

      菲利浦的胸中涌起哀憐之情。

      如今菲利浦穿的衣服,是他請希爾瑪訂做的高級貨。換言之,這就表示兩人對希爾瑪而言沒有投資的價值。

      一個人的將來發展性竟能造成這么大的處境差別;菲利浦一邊體會到世事無常,一邊問道:

      「那么兩位也是來這里喝酒的?」

      「──是,正是如此,正是如此。我們只不過是來喝酒,卻沒想到能夠巧遇我們的莫查拉斯男爵,這可不能不上前問好了!是吧!」

      「正是如此,莫查拉斯男爵?!?/font>

      「不,不,請別說什么問好。我們難道不是處于相同立場,互相幫助的同志嗎?」

      「喔喔!像莫查拉斯男爵這樣的大人物,居然對我們這種人說話這么客氣!這真是太高興了!是吧!」

      「正是。不嫌棄的話,請用?!?/font>

      洛基爾倫男爵迅速遞出下酒零食。

      「多謝,洛基爾倫男爵?!?/font>

      「哎呀!莫查拉斯男爵,請別用這么生疏的方式稱呼我們。您愿意就叫我維揚內,并叫他伊格嗎?」

      「好的,兩位。那么你們也叫我菲利浦吧!」

      三人歡笑暢飲麥酒。

      「那么──菲利浦閣下,您究竟是怎么了?剛才看您似乎心情不好?」

      「你說剛才嗎?」菲利浦用灌酒灌得有點遲鈍──沒錯,只是思考速度稍有遲鈍的頭腦回想起剛才的憤怒。「喔,我那是在為了一群無能之輩頭痛。噢,無能之輩是指我領地內的那些平民?!?/font>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明白!像菲利浦閣下這樣賢明的人士,遇到那些無法理解自己想法的人,那種憤怒當然不是我們所能比的了!是吧?」

      「正是。像菲利浦閣下這樣聰明的人,會生氣是當然的?!?/font>

      得到兩人的贊同,菲利浦大為感動。

      他心想:還是同樣身為貴族的人才了解我。他們必定也為了平民的冥頑不靈而煩惱不已。

      「兩位能體會我的心情嗎!」

      「是,可以體會!可以體會!我雖然不像菲利浦閣下這么辛苦,但也有過同樣的心情。是吧?」

      「正是──看來酒杯空了──喂,還不快為菲利浦閣下上酒!」

      受到了呼喚,女人立刻把麥酒送到菲利浦面前。菲利浦拿起滿滿的一杯酒。

      「來,讓我們再次干杯!」

      三人再次讓酒杯相碰。

      菲利浦把麥酒灌進喉嚨里。

      好酒。

      從來沒喝過這么好的酒。想必是因為跟能夠理解自己辛勞的兩名同志一起暢飲的關系。

      由于菲利浦的立場近似于派系領導人,別人都對他有些敬而遠之,沒人跟他做朋友。所以他很高興這兩人主動與他交好,還忍不住跟他們勾肩搭背。

      「哎呀,菲利浦閣下!您愿意跟我們勾肩搭背,真是太令人高興了??墒?,這樣酒會灑出來的。還是先喝掉一點再──噢!」

      看來又灑了一點出來。雖然是免費,但太浪費對希爾瑪就不好意思了。

      菲利浦松開勾肩搭背的手臂,咕嘟咕嘟地灌下麥酒。

      「喔喔!真是名不虛傳??磥黹w下連酒量都大!是吧!」

      「正是。不愧是菲利浦閣下?!?/font>

      「噗哈~!不不,沒有的事。只不過是與兩位這樣了不起的人物一同飲酒,讓酒都變得更好喝了!」

      「什么!什么!您說這話真是太讓我們高興了。對于不會喝酒的我們來說,閣下的好酒量著實令人贊嘆!」

      「哦,兩位都不會喝酒嗎?」

      的確他們都還是第一杯,似乎沒喝上幾口。

      「哎呀──其實正是如此。說來丟臉,老實講,我們倆實在喝不出酒的好……是吧?」

      「正是。但是在這種場合當中,不喝酒會破壞氣氛。所以我們都只是淺嘗兩口?!?/font>

      「講到這點,像菲利浦閣下這樣海量的男子漢真教我們羨慕。來,來,連我們的份也一起喝了吧。干了!」

      在兩人的勸酒之下,菲利浦一杯一杯地灌。

      漸漸地,腦袋開始變得輕飄飄的,臉也開始火熱發燙。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對了,剛才菲利浦閣下提到領土內的無能之輩讓您傷透腦筋,但究竟是何事讓您傷腦筋呢?」

      「嗯?喔,是什么來著?我有講過這種話嗎?」

      「有,閣下剛才是這么說的……看來您有點喝多了。不如我叫人上無酒精的飲料如何?你說是吧?」

      「正是。菲利浦閣下,勸您還是喝點水吧?這里的水可沒有苔蘚味喔?!?/font>

      「啊──不用,沒事,沒事?!褂貌恢寸R子,從臉孔的發燙程度就知道自己的臉有多紅。「……噢,說到我在傷腦筋對吧。我是在煩惱沒錢,手頭拮據?!?/font>

      兩人面面相覷。

      「我們也是啊。是吧?」

      「正是。我們的領地也不是很豐饒?!?/font>

      「不,不是,不是這么回事!他們若是照我說的做,早就已經賺翻了。都怪他們懶洋洋的不肯做事,又借故推托反對我的指示!盡是些無能的東西! 」

      「喔喔!菲利浦閣下說得對!無能之輩太多一定讓您備嘗辛苦吧,我懂!順便問一下──菲利浦閣下領土內的名產是?」

      「目前除了農作物什么都沒有,真是受夠了?!?/font>

      菲利浦有試著多方嘗試,但還看不出結果。

      「農作物啊……若是有特產品還好,沒有的話……」

      「畢竟一般來說農作物都不是很值錢。這是當然的?!?/font>

      兩名貴族感慨良深地說。

      沒錯。所以才有必要栽種高價作物。也許不能立刻收成,還得調查能不能種得起來。但還是有必要為將來做投資。菲利浦這樣下令,他們卻找借口說現在沒有余力栽培其他作物。

      「再這樣下去就只能期待王國內發生歉收,讓農作物漲價啦!」

      「自己的領地──」

      伊格似乎想說什么,維揚內賞了他一記肘擊。維揚內把臉湊向菲利浦,壓低聲音說了:

      「是啊。只是即使發生歉收,價格也不見得會漲喔。閣下知道嗎?目前王國內似乎從魔導國進來了相當廉價的糧食。因此今后,一般農作物的市價恐怕不會有大幅變動。除非有特別的──附加的價值,否則我想是賣不到好價錢的?!?/font>

      「你說什么!」

      「哎呀,菲利浦閣下,您太大聲了?!?/font>

      菲利浦急忙環顧四周,然后對維揚內小聲問道:

      「此話當真?」

      「是。消息來源值得信賴──應該說在這王都之中,有一部分商人在議論此事,說是有大量糧食寄放在王都商人們的私有倉庫中。又聽說那些糧食可任由他們販賣?不過似乎還是以魔導國的決定為優先就是了?!?/font>

      「嗯?不是商人向魔導國進口糧食,在王國內販賣,而是魔導國寄放的?」

      「是。詳細情形我不清楚,但聽說糧食純粹只是寄放,商人收取寄放費……或者應該說倉庫租金?總之似乎是以這種名義收了點錢?!?/font>

      「……倉庫可以這么容易就出租嗎?」

      「是,一般來說應該有點困難,但閣下也知道,那個惡魔來襲時倉庫區不是遇襲了嗎?因此好像有很多倉庫空了出來,倉庫主人都樂于出租。所以,除非那些糧食銷售一空,否則商人們是不會愿意提高價碼的。就算我們想賣貴一點,不難想像他們一定會說『如果要漲價,那還不如買魔導國的糧食』……對了,閣下知道耶?蘭提爾有座巨大糧倉嗎?」

      「呃,不,我不知道……」

      「那是一座附加了『保存』魔法的巨大糧倉,糧食放進去能夠防腐──就是魔法道具。至今每年我國與帝國交戰時,都是從附近地區花時間籌措提供給十幾萬士兵的糧食。只是,花太多時間籌措會讓糧食慢慢腐壞,而且有些時期難以籌措糧食;建造那座糧倉就是用來避免這個問題。那似乎不是能夠搬運的魔法道具,所以就這么拱手讓給了魔導國。換言之──魔導國可以在那里長年保存多余的農作物?!?/font>

      「就算能長年保存好了,魔導國畢竟是只有耶?蘭提爾一座都市的國家,不可能生產得了那么多糧食?!?/font>

      那些糧食就算流入王國,考慮到人口數量應該也只能達到稍稍跌價的效果。

      「不,講到這點,有個可信度極高的傳聞指出,魔導國正在使用不死者耕耘廣大的農地。因此糧食的生產量相當之大,即使只有一小塊國土,生產量卻似乎能與整個王國匹敵喔。的確仔細想想,不死者又不會累。只是想到那是不死者生產的糧食,可讓人心里發毛就是了?!?/font>

      「豈有此理?太奸詐了!」

      菲利浦忍不住要開罵。自己努力要求領民做的事情做不到,魔導王那家伙卻輕輕松松就做到了,讓他無法容忍。魔導王應該也要像他一樣吃苦才對。

      還是說──自己也該采用不死者農法?

      「話雖如此,還是有些不可信之處。雖說不死者能夠不眠不休地干活,但是生產量能與整個王國匹敵也未免太……只是,糧食生產量相當大是事實,目前魔導國還對圣王國提供了糧食支援?!?/font>

      「糧食支援?」

      「是。名叫亞達巴沃的惡魔──就是在王都肆虐作亂過的那個,據說他在圣王國作惡為禍,造成現在糧食不足,于是魔導國就用寄放在王國商人那邊的糧食援助他們。在我的領地內有裝載大量糧食的運貨馬車隊通過,因此這事絕對可信?!?/font>

      「既然用在支援圣王國上面,那商人的倉庫里應該沒剩多少吧?」

      「閣下說得是。只是為了預防歉收,倉庫里一定會保有一定以上的儲備量,況且我也不認為魔導國會把所有收成都拿去做糧援?!?/font>

      這倒也是。要是換成菲利浦站在魔導王的立場,頂多也只會把擺久了或多余的糧食送去支援。

      「正是。不過要是那么容易發生歉收的話,唔──」

      「──所以期待氣候變化或許有點不妥當。若是有更好的辦法──能讓魔導國的糧食見底的話,菲利浦閣下領內的收成想必也有機會賣個好價錢。話雖如此,但總不能為了讓魔導國失去糧食就發動戰爭吧?!?/font>

      無意間,菲利浦的腦袋靈光一閃。

      首先即使發生歉收,農作物也只能賣到一定價錢──不值錢的前提條件是因為還有魔導國生產的糧食。那么,假如那些糧食沒了呢?

      答案只有一個。

      農作物的價格會上漲。

      那么下一個問題:如何才能讓魔導國保有的農作物消失?

      維揚內不是已經給了提示嗎?

      讓魔導國的農業生產量下降就行了。可是,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光憑菲利浦一人實在不可能闖進魔導國國內,放火燒毀田地。

      既然如此──是否有辦法可以奪走那些農作物?

      想到這個答案的瞬間,一種如雷灌頂的沖擊襲向了菲利浦。

      搶奪外國物資──用常識來想,這是極其危險的行為。將來姑且不論,目前菲利浦還無法戰勝一個國家。可是,魔導國對王國而言應該是敵國。畢竟國內有那么多民眾死于戰爭,不把他們視為敵國才叫奇怪。既然如此,若能從那個敵國手中搶走糧食,豈不是大功一件?

      如果是這種事情,王國高層應該也會站在菲利浦這邊才是。說不定還會論功行賞,提升他的地位。

      (……可行喔。搞不好這是個非常好的點子?)

      只要能奪走魔導國的糧食,商人們說不定也會爭相購買莫查拉斯領地的農產品。不只如此,再把搶得的魔導國農作物也賣了的話──

      (這下可不只是一箭三雕了,真是完美到無可挑剔的計畫……可是,要如何去搶?跟希爾瑪商量一下雇用傭兵?不,那樣不妥,用錢雇用的兵士不值得信賴。只有笨蛋才會留下讓人威脅的把柄。)

      這事還是該讓領內兵士來做。兵士說的其實就是那些村民,不過菲利浦同時也思考了一下心中計劃已久的專業士兵。比起毫無耕田以外經驗的村民,他早就想用經過訓練的士兵組成部隊了。搶得的農作物用來當成士兵們的薪俸也不錯。

      (但即使如此,前往魔導國國內還是太危險了。)

      菲利浦的領地離魔導國很遠。考慮到行軍所需的費用等等,著實不太可行。

      (不,等等喔?……剛才他說過,魔導國的運貨馬車會行經他的領地。不如在那里下手如何?)

      可是,一個人能襲擊得了運貨馬車嗎?就算動員村民也還是有限度。要人多勢眾才能讓對方無心抵抗。

      「兩位愿意聽我說嗎?我有個好點子?!?/font>

      「您說──好點子嗎?」

      「是的,好點子?!?/font>

      菲利浦將臉湊向兩人,把自己的好主意得意地講給他們聽。

      「──嘖!都不會道歉的啊?!?/font>

      與菲利浦道別后,維揚內不屑地說。

      這件被酒灑到的衣服原本是父親穿的,質料與款式都很老舊。這是件稀奇的事。在準備正式進入社交界時,一般來說都得做件新衣服。

      這是因為貴族是重視顏面的生物。服裝當然也包括在內,穿這種衣服擺明了會被人瞧不起。但是,維揚內本來就處于貴族社會的底層,打腫臉充胖子又能收到多少效果?

      反過來說,假如想得到上流權貴的庇護,這件衣服能夠暗示對方自己是個渺小的存在,反倒可說很有用。這套衣服打個比方,就像在名為沙龍的舞臺飾演弱小貴族角色所必需的戲服。在得到下一個角色之前得請它多幫忙才行。

      所以被弄臟就糟了。

      「正是?!?/font>

      被身旁的人附和一句,維揚內半睜著眼瞪向說話的人。

      「……不用再裝了啦?!?/font>

      聲調很陰沉。給人的感覺差異之明顯,大到剛才跟他們在一起的菲利浦若是聽見,說不定會瞠目結舌的地步。

      維揚內絕不是個活潑開朗的人,也不愛跟人說話。只不過是披上好幾層外皮,拼命扮演剛才那個活潑又健談的自己罷了。

      朋友伊格知道維揚內的這種本性,臉上浮現苦笑。

      「抱歉。我實在不擅長拍馬屁,結果都丟給你去搞?!?/font>

      至于伊格也變得跟剛才截然不同,口氣粗魯得不像貴族。

      「呃,你如果真覺得過意不去就練習拍馬屁啊。像我們這種低階貴族要討上頭的歡心才能撿點好處?!?/font>

      「日子真是不好過啊。還以為繼承了爵位可以進入吃香喝辣的貴族社會咧……到處都是逢迎巴結、諂媚討好,快被煩死了?!?/font>

      「靠,你胡說什么啊……那些平民也一樣啦。我是不知道哪邊比較辛苦,但是要懂得諂媚討好才能算是獨當一面的成年人啦?!?/font>

      「那我寧可別當什么成年人……真想回到揮動樹枝說自己是屠龍英雄的那段時光?!?/font>

      「回不去了啦,死心吧??偠灾?,你也得練練馬屁功才行。腦袋只有那點程度的家伙最適合練習嘍。失敗了也不會少塊肉?!?/font>

      換作是高階貴族,或者是人生經驗豐富之人──換個說法就是聽慣了甜言蜜語的人,要非常有技巧才會有用。正因為如此,能累積經驗時就得多練習。

      「是嗎……那下次見到那家伙時,我可得盡量加把勁了?!?/font>

      「是啊,就這么做,就這么做。沒有人不愛聽好聽話。如果對方表現出不愉快的態度,那表示你馬屁拍得還不夠好……伊格,我明白你不擅長。說好了你不擅長的部分由我幫忙,我不擅長的領域由你罩我。只是話雖如此,有弱點不克服還是會有危險。畢竟我也不見得能整天跟你混在一起?!?/font>

      維揚內比別人聰明,但毫無運動神經。伊格則是正好相反。

      如果兩人都是同樣的類型或許會產生競爭意識,不過兩人都很慶幸沒變成那樣。一般來說領地相鄰的領主不容易成為朋友,但由于他們原本算是三男或四男的立場,家里沒有灌輸他們家族紛爭等等的觀念,所以才能用輕松的心態來往。

      況且最重要的是,兩人莫名地投緣。

      「就這么做吧……所以跟他說過話,你覺得呢?」

      「糟透了?!?/font>

      維揚內毫不猶豫地回答朋友的問題。

      竟然是那種人日漸成為派系領袖,這種情況實在過度危險。

      「不過正因為是那種貨色,所以才能巧妙引誘上鉤吧?!?/font>

      「算是吧?!?/font>

      這個派系老實講,就像個垃圾堆。

      有人是對領地經營不感興趣,只想用貴族身分撈好處;有人就像非自愿地得到一把鐵劍的小孩,被突如其來的沉重權勢牽著鼻子走;有人明明至今一事無成,卻不知哪來的自信認為自己無所不能。派系里有太多這種無藥可救的人──就連明白自己只是個平凡貴族的維揚內都懂的道理,他們卻不懂。

      或許該說正因為如此,整個派系有一個大問題。

      「魔導國的食品儲存在王都,這個狀況很不樂觀,因為聽說售價由魔導國斟酌調整。想也知道他們一定會在王國作物歉收時趁機漲價。最糟的是有不少領主對于這種顯而易見的陷阱樂觀視之,將耕地轉為栽種單價較高的作物。他們認為若是有個萬一,只要跟魔導國購買稍微貴一點的糧食就能暫時充饑?!?/font>

      這個派系有好幾個領主抱持這種想法。維揚內試著拐彎抹角地說服他們了解其中的危險性,但卻能隱約看出他們自認為不會有事的態度。他們一定會真的去做。

      「……那場戰爭讓國內失去了勞動人口??紤]到減少的人力該分配到哪里,我能體會他們急功近利的心情?!?/font>

      基于人性──身為領導者,會想追求更大的利益是理所當然。

      「話是這么說,但竟然想去搶奪魔導國運送中的農作物根本是瘋了。不管是多白癡的人,應該都知道襲擊高掛魔導國國旗的運貨馬車等于向該國宣戰,將會面臨嚴苛的報復行動吧?但那家伙卻──等等?我們會不會是被坑了?」

      說不定也有一種可能,是兩人遭到巧妙利用了。只是,維揚內不懂那男人的目的是什么。這樣想來,接受了那人的提議或許不算是錯誤決定。

      「不,是你想太多了吧?就只是那家伙太白癡,什么都沒想就跟我們提議吧?」

      「喂喂喂?!咕S揚內苦笑起來。「你認為世上真有那種白癡──會沒想到襲擊運貨馬車的后果嗎?」

      「的確……你說的也有道理……」

      再怎么說,貴族總不可能讓一個連他們的基本常識都不懂的白癡繼承家業。既然如此,菲利浦應該有其目的。但目的是什么?

      「是不是該跟敘格那斯報告一聲?」

      「──不,還是別說好了?!?/font>

      ──希爾瑪?敘格那斯。

      那女人在成立這個派系上出了很大力量。之前就有風聲說她是某某伯爵的情婦,但成立這個派系對那個伯爵沒有好處。這么一來,如此雄厚的資金以及人脈等等的來源就成了一大疑點。

      隱藏在那女人背后的想必不是個人而是組織。在這王國內擁有如此力量的組織,用刪去法就能看見答案。

      八指。

      支配這王國地下世界的犯罪結社。

      若是如此,那么希爾瑪是用過即丟的傀儡嗎?

      不,維揚內感覺不是如此。

      維揚內跟希爾瑪講過幾次話,實在不覺得她是棄子。

      恐怕是高層人員。這種人在派系內扎根的狀況讓人非常不安。當然,貴族當中也有人與見不得人的組織來往以增強力量,但維揚內不想跟非法組織建立起深厚關系。

      兩人并沒有那么自大,認為自己能夠八面玲瓏地利用別人。

      「為什么?……你好像又在想一些復雜的事了,但差不多可以講給我聽了吧?就連我都知道答應跟那家伙合伙會很慘,他可是要在你的領地襲擊魔導國的馬車耶?那個臭骷髏不可能會認栽。那家伙的腦袋不用說,連你的腦袋都會搬家?!?/font>

      正是如此,伊格說得都對。但是維揚內有個想法,所以即使理解其中的危險性還是答應下來。

      「說不定這就是那個笨蛋的目的。例如讓我們倆去扛罪,自己則趁機把搶來的貨吞了。所以如果我們反過來利用他呢?假設我們在領地內巡邏時,發現了一群土匪──而且還是襲擊了魔導國運貨馬車的賊伙,然后由我們趕走他們。重點在于我們得親手解決他們?!?/font>

      假如自己的運貨馬車遭人襲擊,恐怕沒幾個貴族會只解決掉襲擊部隊就了事。換成國家更是可想而知,就算遭到嚴酷的報復也不奇怪。所以他們不能留下自己參與其中的證據,而且絕對需要試著解決自己領地內的案件作為免死金牌。

      「如何?是個賣恩情給魔導國的好機會吧?就算有人懷疑我們涉案,也可以找借口說我們是在幫忙援救運送隊。只要確實做掉正犯──就死無對證了?!?/font>

      「這四個字后面還有一句:然而奉侍神祇的神官能讓死者復活,因此神官的面前沒有秘密?!?/font>

      「……你以為魔導國有神官能讓死者復活嗎?那個據說讓不死者滿街跑,折磨活人百姓的國家?」

      「大概沒有吧?!?/font>

      伊格說完,維揚內笑著說他也這么想。

      「先不管那男人有何打算,襲擊魔導國馬車這個主意倒是可以利用。無論襲擊是成功──我是覺得不可能啦,或是失敗,都能讓魔導國對再次遇襲產生戒心,或許就不會再把農作物寄放在王國商人那里了。這樣一來這個派系里的白癡們想必也會清醒,計劃事情時更腳踏實地一點。再說──」維揚內冷酷地笑起來。「不管結果如何,都能把那男人解決掉?!?/font>

      「那家伙值得我們這么做嗎?值得讓我們冒險?」

      「那家伙本身沒有。但是即使只有一步棋也好,我們必須擊潰那家伙背后的敘格那斯的陰謀。敘格那斯的目的肯定是哄騙那個白癡,以利用這個派系,為的是讓地下組織能進入一般社會。不然我不懂她為何要這樣砸下重金?!?/font>

      擁王派與貴族派都已經失去了過去的力量。既然如此,若能自由利用這個第三派系,在王國之中想必能掌握大得可怕的權力。換言之八指屆時將能支配王國的表里兩層。

      「你明明只把這里當成暫時的棲身之處,卻想得真多?!?/font>

      伊格說得沒錯。這大概不是一個貴族,而且還是區區最低階男爵該思考的問題。當然男爵也有大有小,事實上什至有人的領地大到可與更高階的貴族匹敵。但很遺憾,兩人都只擁有與男爵地位相稱的領地,不過就是王國多如牛毛的男爵之一罷了。

      一個跟擁王派或貴族派都沒有人脈的貴族如此努力,不外乎是為了讓自己的領地變得更好。為此他終究得讓王國變成更好的國家,否則很難實現目標。

      這不只是身為貴族的想法,也有個人的目的在。

      他想變得比現在更富有,也想追求幸福的生活。

      所以他要巧妙行動,為自己多謀些福利。

      「要改善這個派系的風氣,也得先做出些實際成績或建立人脈才行。我有說錯嗎?」

      「沒錯?!?/font>

      他們來到這里,是為了獲得既有派系所沒有的機會。但是來到背后有八指操弄,想讓那種白癡當領袖的派系或許是做錯了。

      「話說回來,這事有沒有可能變成魔導國發動戰爭的導火線?」

      維揚內想了想,搖搖頭。

      「不可能吧。那種白癡的計畫不可能成功,事情也應該沒那么容易演變成全面開戰。魔導國是只有一座都市的國家,缺乏統治整個王國的人力資源。雖然他們似乎有在運用不死者,但都是單純的勞動力,沒辦法管理國政。萬一演變成戰爭,也許會把鄰近魔導國的王國領土割讓給他們……但對我們這種遠方貴族不會有多少影響──好了?!?/font>

      維揚內握拳舉起,伊格也同樣舉起拳頭跟他相碰。

      「干一場吧!」

      「好!」

      2

      在迪樂芬男爵領地的道路上,菲利浦從昨天就率領士兵開始移動,在這個領地野營一晚后,總算來到了目的地──襲擊地點。根據事前消息,魔導國的運貨馬車隊大約會在今天中午經過這附近。

      菲利浦從馬上俯視在自己面前整隊的士兵們。

      這就是他指揮的士兵──村民們。

      全部總共動員了五十人。

      菲利浦向領地內的各地要求派人服勞役,但沒召集到多少人。每個村莊交出的答案,都是勞役已經服畢。

      坦白講這讓他很不愉快。

      為了今后的領地發展──為了讓領地內所有人獲得幸福,他才會擬定這次的計畫。而且得到的戰利品一定也很可觀,菲利浦打算幾乎全數分送給民眾,也做了這種提議。但他們卻還是說不幫忙。

      實在是愚不可及。

      一群缺乏智慧的東西,不懂得什么叫作有利可圖。不,正因為如此才需要自己這種智者來統治、引導他們。

      菲利浦努力如此勸說自己,但對那些不明理的家伙仍然怒火難平。他也想過可以施行強制勞役,但可以想像一腳踏進棺材的父親肯定會大發雷霆。

      因此,菲利浦用希爾瑪借他的錢付了訂金。

      這樣好不容易才召集到五十人,但感覺大多是早已過了壯年、體格明顯瘦弱,或是愛逞兇斗狠到別的村子鬧事,不懂得合群精神的人。

      坦白講盡是一些村子里的累贅,不像是值得付錢的人才。話雖如此,受到士兵們的視線注視,一種難以言喻的亢奮感仍能讓內心澎湃激動。

      他有種預感,自己的──理當受到歌頌的英雄傳奇將從這里開始。

      不,事實上,是一定會開始。

      領地將會擴大,地位將會提升,他將一躍進入光耀榮顯的世界。

      菲利浦將達成王國之中的創舉──對魔導國造成第一次打擊。王族將會高度贊賞他對魔導國的牽制戰術,以相應的地位回報菲利浦的功勞。說不定還能迎娶那個美麗的公主──

      「──那么少爺,襲擊他們真的不要緊嗎?」

      正在作美夢的菲利浦感覺亢奮感被潑了桶冷水,老大不高興地看向開口的士兵。

      對方是個大約三十歲的平庸男子。穿著臟兮兮的衣服,不知為何手里拿著木鋤頭。拿棍棒都還比鋤頭好──沒有的話好歹隨便找根棍子來吧?菲利浦很想這樣說,但對方應該只是聽從攜帶武器集合的指示才會這么做。

      老實講,有好幾個村民連棍棒都沒帶,讓他頭痛不已。但是屏除這點不論的話,整體來說就像一群窮酸的強盜,菲利浦認為正好可以騙過對方。

      男子的發言似乎得到了旁人的同意,視野內的士兵都在點頭,只差沒說「我也這么覺得」。

      「沒有問題。我走這一步是為了拯救王國?!?/font>

      「不,少爺,別跟我們講什么王國之類的遠大計畫啦。我們不會因此被吊死吧?」

      另一個人出聲說道,周圍其他人也開始異口同聲地說「就是啊」「就是啊」。

      聽到這種完全不識大局的發言,菲利浦實在拿他們沒轍。不──

      (──正是因為這種人太多,才會需要我這種天資聰穎的人來引領群眾。真要說起來,就是因為大多都是這種目光短淺的人,才會不服從我的開墾計畫……)

      「我說了不會有問題。你們是想抗命嗎?」

      「……不,我們沒這個意思?!?/font>

      一看就知道他們心里不滿意又不服氣。

      也許應該砍死其中一人殺雞儆猴,提振一下士氣,但那樣很丟臉,好像在說自己沒有領袖魅力──無法讓士兵甘愿赴湯蹈火。

      那么該怎么做才好?菲利浦正在猶豫時,就聽見馬蹄有力地踢踹大地的聲響。轉頭一看,只見兩名騎兵正騎馬往這里奔來。兩名騎手都是蒙面,只看得見眼睛。但還是看得出來是誰。

      兩人停在稍遠的位置,向菲利浦招手。

      菲利浦心想:他們為什么不過來?況且本來就應該是他們過來吧?但又想到說不定是有什么事情不能讓旁人聽見。

      「哼。也罷?!?/font>

      講出了頗有那種感覺的話讓菲利浦覺得自己很帥,難看地歪臉竊笑。

      菲利浦就這樣騎著馬來到兩人面前。他有練習過一下,騎馬走動勉強不成問題。

      「男爵,準備得如何了?」

      雖然遮著臉看不出來,但從嗓音與體格可以看出是迪樂芬男爵──維揚內。

      但是一身打扮卻窮酸得不像男爵。

      他披著骯臟皮甲,腰際掛劍。馬匹肌肉并不結實,甚至像是農耕馬。而且連洛基爾倫男爵──伊格也是。兩人打扮完全相同,馬也是同一副德性。

      不像菲利浦有金主,兩位男爵恐怕都阮囊羞澀。菲利浦心想「我那時不是已經看過他們窮酸的穿著了嗎」,同時拼命不讓優越感顯現在臉上。

      (這下我可不能在這兩個可憐人面前出丑,只因為士兵戰意低落就火冒三丈。真傷腦筋。)

      身為領導者的自己必須展現出比下人優秀之處。菲利浦有義務表現得像個社會典范,而下人則有義務服從這樣的菲利浦。這樣世界才會順利運作。

      「只有你們兩位?兵士準備得如何?」

      「當然,都備妥了。是吧?」

      「正是。我們的兵士將置于菲利浦閣下的軍陣左右兩翼。此乃鶴翼陣?!?/font>

      「喔喔!鶴翼陣嗎!」

      這種常見的陣形菲利浦倒還知道。能擺下這么有名的陣形讓他非常高興,感覺好像成了故事的主人翁。

      「因此,當有危險時請往左右分開逃跑。如果所有人全逃往同一邊,敵軍就不會分散了,所以逃跑時請務必兵分二路?!?/font>

      「我明白了。不用這么耳提面命的沒關──」

      「──是不是應該事先決定好誰往哪邊逃?在戰斗的恐懼中,成功逃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菲利浦閣下也是。閣下打算往哪邊逃?」

      對方這樣再三叮嚀好像是確定他會輸一樣,讓他有些不耐煩起來。

      「兩位是認定我一定會輸嗎?」

      「不不,并非如此,菲利浦閣下。閣下不曾聽說有一種戰略是先佯裝退兵,然后再殲滅追兵嗎?」

      「──喔,有,有聽說過?!?/font>

      原來如此,菲利浦恍然大悟。只是他不甘心承認自己沒聽過這種戰略,先假裝知道再說。

      「就知道閣下一定聽過。就是這么回事,這是戰略。也就是說逃跑也是一種戰略?!?/font>

      既然是這樣的話──菲利浦正想商議該往哪邊逃,卻發現少了一項重要的資訊。

      「在回答之前,我有個問題想請教。我還沒問兩位帶了多少士兵,你們大約有多少人馬?」

      「各七十五人?!?/font>

      菲利浦頭一個想到的不是「既然人數相同,往哪邊逃都一樣」,而是為了兩人比自己召集到更多兵員大吃一驚。但菲利浦想起這里是他們的領地,這才恍然大悟,覺得大概不是一件難事。如果只是要召集士兵的話還不簡單,這根本不是問題的重點。若是換成自己的領地,菲利浦想必也能動員比現在多出一倍以上的人數。

      「……有這么多人的話,全員同時進攻不是比較好嗎?畢竟全部加起來多達兩百人?!?/font>

      「這也是個辦法。不過我想還是該由菲利浦閣下的軍隊壓制住敵軍前陣,再由我等自左右兩翼包夾敵人。鶴翼陣不是就該這樣嗎?」

      「對,是這樣沒錯!」

      正是如此。他都忘了。

      維揚內長吁一口氣。蒙面讓菲利浦看不見他的表情。

      「很高興能得到閣下的理解。那么,閣下打算往哪邊──退兵呢?」

      「這個嘛,那就讓我逃往伊格閣下那邊吧?!?/font>

      「那么閣下是要逃往左翼了吧,我明白了。其他事宜還請閣下照之前的作戰計畫進行。另外,請閣下千萬要提防弓箭。中流矢而落馬,被馬踩踏而死──在戰場上是常有的事?!?/font>

      「有我這身鎧甲,就算被馬踩踏也不會死的。這可是由知名工匠打造,再請魔法師工會附加了魔法的精品呢?!?/font>

      菲利浦穿戴的全身鎧Full Plate Mail是希爾瑪送他的禮物。這件鎧甲還另外灌注了提升防御力的魔法,性能遠比菲利浦的傳家寶鎧優秀多了。收到這份禮物是很好,但之前一直沒機會穿上,現在總算是初次亮相。

      隨便一個男爵是買不起這種好東西的。菲利浦努力不讓聲音流露出這種優越感。

      「但還是請閣下多小心。因為若是閣下死于對方手里,事情就完了?!?/font>

      「正是。因為菲利浦閣下是大將?!?/font>

      「雖說閣下穿著如此精美的鎧甲,但若是被刺中要害就危險了。再說金屬鎧甲不管多堅固,面對魔法卻常常不堪一擊。請閣下務必小心謹慎。畢竟菲利浦閣下是我們的大將啊?!?/font>

      兩人叮嚀到菲利浦耳朵都快長繭,但他也能體會兩人的心情。事實上大將一旦戰死,一切的確就結束了。

      這兩人認同菲利浦為他們的領袖,讓他不禁笑逐顏開。

      「當然,我明白?!?/font>

      「……還有,菲利浦閣下打算在哪里布陣呢?我是覺得待在前陣太危險,閣下應該會在后方防衛,但是在可能沒有時間后退的狀況下──為了讓我們能立刻馳援,可否將閣下的位置告訴我們?」

      嗯,嗯。菲利浦在心中表示贊同。

      當大將陷入險境時,身為部下理當即刻奔赴馳援。對于這個理所當然的問題,菲利浦怪自己怎么沒有做好這方面的指示。

      (換作是平常的我應該早就注意到了……看來我也不免有點興奮。畢竟這是我第一次打這么大規模的仗。)

      菲利浦吞下少量口水,做幾次深呼吸。

      「您……您怎么了?」

      「啊,沒有,只是想稍微冷卻為戰斗而沸騰的熱血?!?/font>

      「……啊~原來如此,是這樣啊……呃,那么菲利浦閣下一開始準備在哪里待機呢?」

      「總之──」

      菲利浦左顧右盼。

      經過鋪裝的道路還算寬廣,足以讓兩輛馬車擦身而過。這條道路對于迪樂芬男爵的領地來說似乎是一大經濟來源。

      道路左右兩旁是一大片蓊郁的森林。只是為了避免讓山賊等等藏身,直到稍遠的位置都只有留下樹下的雜草。能讓人匍匐潛藏的地方全都砍伐清除得精光。

      據說這里是經過管理的森林,是為了放牧豬只吃橡果等等而打造的林地,因此不用提防魔物或野獸從森林里出現。

      既然如此──

      「潛藏于森林里應該還算妥當?!?/font>

      「我想也是。既然如此,有個地點正適合潛藏,是一條砍除了樹下雜草或橫生樹枝等等,可以騎馬逃跑的路徑。潛藏在那里如何?」

      「有這么個地方?」

      「是。當菲利浦閣下選擇這個地點時,我想可能會用得上,就先準備好了?!?/font>

      是菲利浦從幾個候補當中,選出了此處作為襲擊地點。他問過維揚內與伊格的意見,但兩人都說交給菲利浦決定,不肯提供意見。如果是選好了地點才做準備,那一定很辛苦。

      「那真是太感激了?!?/font>

      「豈敢豈敢。畢竟打頭陣這個最危險的任務都交給閣下了,彼此彼此。是吧?」

      「正是!」

      菲利浦在兩人的帶路下前往廣場。的確,那里就像維揚內說的一樣。這樣看來即使騎馬奔跑也不會太難。

      接著菲利浦又與兩人談妥其他事宜,然后跟他們告別,直接走回到眾人這邊。

      穿著的全身鎧非常沉重,弄得他滿身大汗。而且在這種地方走動,戴著頭盔有可能會摔倒。

      「呼……呼……」

      菲利浦氣喘吁吁地摘下頭盔夾在腋下,從懷里掏出手帕,然后粗魯地擦了擦額頭。

      菲利浦心想真是失策。提升鎧甲的防御力是很重要,但輕便性也同樣重要。聽說有種魔化工程可以減輕鎧甲重量,下次絕對要記得要求。還有希望可以做點什么處理,好讓他穿這種鎧甲運動時不會流汗。

      下次去王都時,可得記得跟希爾瑪說一聲。

      菲利浦一邊在心里做筆記一邊回到原位,看到兵士們閑閑沒事做地站在那里。

      「讓你們久等了?!?/font>

      「──少爺,那兩個蒙面男子是誰?穿成那樣簡直跟土匪沒兩樣,您是不是被騙了?」

      「沒有的事,他們是我國的貴族不會錯。還有,別嘲笑人家的裝扮了。不是所有貴族都能擁有全身鎧的?!?/font>

      不只如此,在卡茲平原戰爭中失去家主的家族,常常同時也失去了祖傳武具。如果像菲利浦家這樣失去了全身鎧,要重買一件想必很不容易。

      兵士們似乎不太接受他的說法,但不接受就算了。

      「好!直到運貨馬車到來之前,全體待機!一來就發動襲擊!」

      沒人回應。因此菲利浦更大聲地說:

      「聽見沒??!」

      「聽見了……」

      雖然顯得不情不愿,但總算有幾人出聲了。

      盡管不令人滿意,但目前就不計較了。畢竟他們也是初次上戰場,從一開始就要求太多不是正確的做法。

      只要由菲利浦來指路,讓他們成為了不起的士兵就行了。

      菲利浦如此思考,順從疲憊身體的需求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里?耶斯提杰王國的背后隱藏著巨大犯罪組織「八指」。

      這個組織擁有八個部門,隸屬于其中走私部門的男子克利斯多夫?奧爾森另有正派商人的一面,在王都到王國西方擁有某種程度的貨物通路與力量。也因為如此,這個男人在那場亞達巴沃災厄之中,也有許多倉庫物資遭到洗劫。

      造成的龐大損失對他的商會而言雖不到致命程度,但也大到需要花上大量時間與勞力才能挽回。因此他必須向八指借款彌補部分資金。

      想要經商,資本需要夠大才能賺到豐厚利潤。當然,這也會提高嚴重虧損的可能性,不過只要做生意老實就不用過度擔心這點。

      只是,如果向八指這種組織借錢經商,就得任人魚肉。因為八指會強迫虧損的商人成為共犯──例如協助走私,或是販賣、運送麻藥等等。

      商人常常就因為這樣而一路沉淪。

      那么已經深陷其中的克利斯多夫呢?

      這次克利斯多夫為了借錢,被安排與八指的多位最高干部見了面。這是非常值得驚訝的事。由于克利斯多夫本身隸屬于走私部門,借錢的對象自然是上司──走私部門的干部,一般來說是不可能跟其他部門的干部見面的。

      但現在卻安排他跟最高干部們會面,不知是因為贊賞他的工作表現,抑或是基于他無從得知的理由。結果一直到跟干部們談完話,他都沒能知道答案。只是,在黑社會受人畏懼的八指最高干部們態度異樣地和善親切,讓他心里很有疑問。

      當然,黑社會龍頭老大的善意八成只是表面功夫。

      他的另一個感想,就是對方不愧是組織的最高層人士,真是注重健康。雖然似乎有點瘦過頭,但比起自己這個胖子應該健康多了。

      這些高層人士,當場給他指定了一項工作。

      這類工作都會在考慮過借款金額、本人價值,以及今后是否還能為八指帶來好處等因素之后做分配。受到欣賞的人會分到安全的工作,其他人則是附帶風險的工作。

      至于他所分配到的工作是──

      「──運送魔導國的糧食啊。就安全與否這點來說,還有疑點就是了?!?/font>

      「嗯?什么?你有說什么嗎,大爺?」

      「喔,別在意,自言自語罷了?!?/font>

      他如此回答坐在身旁的傭兵頭子。

      這是個身強力壯的男子。

      不同于年過四十大關而軀干堆滿脂肪的克利斯多夫,是個兼具年輕與精悍的男子。

      聽說年紀在二十五歲上下。

      此人穿戴著鋼鐵護胸甲,底下是鏈甲衫Chain Shirt。身旁放著一頂覆蓋整張臉的頭盔,另外還有一把留下歲月痕跡的劍。

      他正是負責警衛魔導國七輛運糧馬車隊伍的領隊。

      警備兵一共有二十四人,所有人員吃的是八指成員的薪餉,跟克利斯多夫同樣隸屬于走私部門。

      平常在使用八指的私兵時,即使是同個部門的私兵也得付錢,而且比實力相當的傭兵更貴。但相對地,即使是內容不可泄漏的工作也不用封口,最重要的是忠于使命。

      當遭遇到無法應付的危險時,一般傭兵也許會拋下雇主開溜,但他們會抱著必死決心殿后。這當然是因為假如拋棄雇主逃走會讓上頭成員顏面掃地,就算逃走也會被追捕殺掉。

      因此,像克利斯多夫這樣沒有可信賴的傭兵門路時,使用八指人員或許是最佳選擇。但真要說起來,他這次根本沒有其他選擇。

      因為上頭命令他使用這些私兵。

      雖然失去選擇自由但好處是不用錢,因此其實他也能用省下來的錢另聘傭兵,只是這么做很有可能被理解成不信任他們。況且既然上頭指定使用他們,雇用其他傭兵搞不好會變成違背上頭的心意。

      克利斯多夫做如此想,所以沒有追加雇用傭兵。

      再說上頭借給克利斯多夫的警備兵似乎都是些可靠之人。當然克利斯多夫不是戰士,不知道他們的實力高低。只是──他知道上頭保證這些人員優秀,這樣就夠了。因為不管有何理由,違抗高官都有危險。

      話雖如此,想到這么多人的旅途安全問題,事實上他的確很想雇用一些更有本事的人。

      若是能把八指當中負責暴力行為的警備部門龍頭──大名鼎鼎的六臂級人員借一個給他就太好了。當然他很清楚這是不可能的。

      包括過去人稱八指之中戰斗能力最強的部門長──桀洛在內,據說六臂已經在亞達巴沃災厄日前進行的,與王族之間的抗爭當中喪命。

      根據可信消息指出,他們是敗給了侍奉黃金公主的戰士,名為布萊恩?安格勞斯。

      說光憑一個人能打倒那六人實在令人存疑,但聽說精鋼級冒險者小隊「蒼薔薇」也采取了行動,克利斯多夫認為應該是以六對六的戰斗分出了勝負。

      據說警備部門的成員也大多在抗爭中喪命,如今八指各部門都召集自己的士兵試著補充減少的戰力,弄到連原本隸屬暗殺部門的一些人都出來拋頭露面。

      然而因為如此,使得八指內部的氣氛比亞達巴沃出現前改善了相當多。

      過去組織內部的對立是家常便飯,做事時會有人無故攪局。其中甚至有商人在運送走私品時還被其他部門爆料告發。

      如今高層人士卻合作無間到讓人起雞皮疙瘩的地步。

      據說這使得生意的范圍變廣,一次能獲得的──違法的──利益更多了。

      「呼啊~」

      傭兵頭子不但打呵欠,還跟著放了個響屁。雖說是生理現象無可奈何,但連一句道歉都沒有。

      真是沒品。

      克利斯多夫皺起眉頭。以把人拉回現實的聲音來說,這要算是最糟的一類了。

      克利斯多夫很想抱怨,但畢竟前往王國西方的港灣大埠里?洛貝爾與回程都得同行,考慮到一路上希望能保持良好關系,就把火氣壓了下來。

      附帶一提,從里?洛貝爾到圣王國是走水路,因此從那里開始就是海運商人的工作了。對方是個大人物,克利斯多夫也對那人了解很深。沒想到那樣的人物竟也是八指成員之一,讓他大感驚訝。當然照他的說法,是因為雙方都能獲利才會提供協助就是了。

      話雖如此,總是還有點擔心。

      「看你一副從容的樣子,這么有自信不會遇襲?」

      「嗯?喔,是沒有感覺到一種灼人的氛圍,放心──喔,我看你應該是想說感覺不可靠吧。好吧,我能體會這種心情,但你長年做生意,有沒有過一種『這個可行』的直覺?或者反過來說,總覺得有不好的預感所以避開,結果正如你所料?」

      「……的確有?!?/font>

      「你看吧。大概是長年累積的經驗發揮了直覺般的效果吧──」

      傭兵頭子用不符合外表的悠閑口吻這么說了。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哎,都高掛起魔導國的國旗了。假如有誰敢襲擊這個運貨馬車隊的話,鐵定是一些無知到連國旗都不認得的家伙──不過就是村民落草為盜罷了。那種貨色就算來一百個,我們也能將他們全部解決干凈?!?/font>

      「如果不是村民落草呢?」

      「你是在擔心落魄傭兵嗎?大前提可是要不認得這么有名的魔導國國旗喔?!鼓凶勇柫寺柤?。「所謂經驗豐富的傭兵,意外地都滿見多識廣的。一群沒見識的──連周邊國家的國旗都不認得的家伙一點都不可怕……看你一副不信的樣子,但你冷靜想想吧。如果不知道自己惹上了哪個貴族,不是有可能被卷進危險的狀況嗎?」

      「這倒是真的……我好奇問一下,什么樣的貴族是惹不起的?」

      「這個嘛──比較有名的要屬雷文還有博羅邏普那邊吧。那些人擁有強悍的私人軍隊,一旦打起來會很不妙。不過兩邊似乎都在那場戰爭蒙受了嚴重損害,現在或許不像以往那么可怕了……但還是大意不得。勃魯姆拉修則是出錢大方,也是盡量不想招惹的對手……哎,不管是哪個家族,位高權重的貴族老爺都是能不惹就別惹?!?/font>

      「你可是有那個犯罪組織做后盾耶?這樣還會怕?」

      「你背后不也一樣?我是覺得我如果招惹那些人──上頭二話不說就會把我舍棄掉了。你應該也是吧?」

      「是沒錯?!?/font>

      兩人都不再說話,有些陰暗的氣氛籠罩他們之間。

      這是因為他們想起了上頭的冷血無情,但他們是為了追求利益才會加入這種組織,這也是無可奈何。或許也有不跟這種組織扯上關系的另一種人生,但那樣克利斯多夫或許就無法成為現在這樣的富商大賈,只能繼續經營小本生意。

      人生有著無數的可能性,但沒有任何方法可以回到從前,恐怕只能滿足于現況了。

      「……總之可以放心,對吧?我懂了。那什么樣的情況叫作不妙?」

      「如果對方射來火箭,企圖把這運貨馬車隊燒光的話。不是搶劫而是燒毀,表示我們八成被卷入了更大規模的陰謀──國家層級的問題,或者是敵對組織的陰謀。 」

      「八指的敵對組織……有這種可能性嗎?」

      「不知道。我是認為就算是敵對組織也不會燒毀魔導國的物資,但如果有十足把握不會留下證據的話就有可能。我個人是認為比起這個,更高的可能性是王國或者周邊國家設計了國家級的陰謀或計畫襲擊我們……」

      「如果真是那樣,再擔心也沒用了?!?/font>

      「對吧?總之,目前旅途一帆風順。你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吧?!?/font>

      馬車似乎即將進入森林。

      這樣就知道大略的位置了。

      克利斯多夫在腦中攤開地圖,確定一切行程照計畫進行,這才放了心。假如在魔導國的相關工作上失敗,下場必定很慘。

      現在大約是中午時分,他們預定直接穿越森林,然后稍事休息。不同于原生林,這是一座經過人手整頓的森林,想必用不了多久時間就能穿過。

      一陣奔馳而來的馬蹄聲,傳進匡當匡當搖晃的馬車里。同時運貨馬車也慢慢放慢了速度。

      克利斯多夫偷瞄傭兵頭子一眼,只見他跟剛才完全不同,轉為散發出嚴峻的氛圍。

      「抱歉,似乎有點工作要做了?!?/font>

      兩名男子往帶篷馬車里露出臉來。兩人都是傭兵頭子的手下。

      「不好意思,老大!這家伙好像看到森林里有一大群村民!」

      傭兵頭子向克利斯多夫解釋,他們說的「這家伙」是個斥候,之前先派出去打探了情形。

      「……不是土匪,而是村民?從哪看出來的?」

      「是,首先是武裝。那些人既沒拿武器,也沒穿鎧甲。很多人都拿著鋤頭代替武器……不是棍棒,而是鋤頭喔?!?/font>

      「雖然石頭也能當成武器……他們拿的是鋤頭?那太扯了。不,還是說是鐵鋤頭?」

      「我是沒仔細看清楚所以不敢保證,但我認為那是木頭?!?/font>

      克利斯多夫從旁聽起來,只覺得那是一群下完田要回家的人。應該說不然還會是什么?

      「咦?真的就是鋤頭?會是……偽裝嗎?」

      「看起來不太像……」

      「要不然派幾個人去趕跑好了?或許是我戒心太重了……」

      傭兵頭子喃喃自語。

      聽他這種喃喃自語的口氣,如果有什么想法應該說出來比較好。大概吧。

      「抱歉,不好意思對你們的工作插嘴,但我可以說說我的看法嗎?」

      「喔,沒關系。只要是有建設性的意見,講多少我們都歡迎?!?/font>

      「謝謝。首先,這座森林是經過人手整頓的人造樹林,還會放牧豬只等等。那些人應該是來趕豬群的吧?如果是這樣,我們趕走他們搞不好會被當成偷豬賊喔。我們可是高掛著魔導國的國旗。要是魔導國被人誤會成偷豬賊而傳出流言……被那個國家知道后不會惹上麻煩嗎?」

      傭兵頭子嘖了一聲。

      至今因為高掛著這面國旗而讓安全得到保障。途中通過城市時也都能優先通行,甚至還得到周全禮遇。假如那些是恩惠,那么這些就是枷鎖。一旦他們做出讓魔導國蒙羞的行為,這些將會化為災禍降臨他們頭上。

      所以克利斯多夫在這次的旅途中,甚至沒有運送違法的──「夾帶的貨物」去做生意。

      「剛才你說是一大群人,對吧?一大群大約指的是多少人?」

      「粗略估計,感覺少說有五十人?!?/font>

      「以莊稼活來說似乎太多了,你覺得呢?」

      雖然他這么問,但克利斯多夫家里從父母那一代就在經商,從沒養過什么豬。

      「呃,不,我也不知道那算多還是少喔。我可不知道趕豬群需要多少人。再說那些人說不定是來種樹或是伐木的,另外我也聽說有些農產品會用豬去采集……」

      考慮到那些人帶著鋤頭什么的,這種可能性也許比較大。

      「那么,這附近地區的貴族名聲如何?有沒有聽說他的施政讓大量民眾無法糊口?」

      對于傭兵的詢問,克利斯多夫捏著脖子上的贅肉回答:

      「不,我碰巧見過這里的領主一次,雖然年輕但很可靠。領地的經營方式腳踏實地,只要學會貴族社會的常識或政治手段,我覺得是個有前途的人才?!?/font>

      克利斯多夫在運送酒類商品給王都中以八指為后臺的酒館時,曾經與那人簡單交談過兩句。

      克利斯多夫并非那間酒館的供應商,因此以前走這條道路通過領地內時從沒做過生意,但那領主的將來發展性讓他有點后悔沒得到這個客戶。那人絕非會煽動村民襲擊這些運貨馬車的類型。況且從當時的印象來看,克利斯多夫不覺得他經營領地的方式會讓多達五十人的村民餓肚子到必須襲擊商隊。

      跟八指干部當中的希爾瑪?敘格那斯介紹給他認識的男人簡直有著天差地別。不,要找到比那個男人更不入流的人才叫困難。

      回想起在那里遭受到的屈辱,克利斯多夫的太陽穴連連跳動。

      「老大,就算那些人來襲,手無寸鐵的五十個村民隨便就能趕跑了?!?/font>

      「有沒有可能那是誘餌,周圍潛藏著士兵?」

      對于傭兵頭子的發言,兩名部下面面相覷。

      「有可能。不如我去查探一下周遭環境吧?這樣可能要請各位稍等一下?!?/font>

      「為了安全起見就查探一下吧?!?/font>

      「希望不要花太多時間,以免造成行程大幅延遲。就算能另外彌補回來,強行軍還是能避免就避免?!?/font>

      「好。那你就稍微去巡視一下,動作要快?!?/font>

      斥候點頭之后隨即跑開。

      后來約莫過了十分鐘,斥候回來報告說除了那五十人之外似乎無人埋伏。

      一行人最后認為那些人就只是在做某種農活,于是再次開始前進,但沒過五分鐘,馬車又停了下來。

      「……大爺,抱歉,可以請你過來一下嗎?說是村民們擋住了路。他們如果殺氣騰騰的話我們還能沖過去趕人,但那些家伙好像也有點猶豫不決,或者該說缺乏干勁?我的意思是……他們感覺怪怪的。所以,希望你能跟我過去一下。當然,我會徹底保障你的安全。我會派人拿盾,可以請你躲在他后面講話嗎? 」

      坦白講,克利斯多夫很想拒絕傭兵頭子的請求。他自認不會打架,有生以來也跟暴力行為沒有過直接關聯。

      只是在這種狀況下,由不得他不去。假如現在發生什么糾紛,讓他再也不能使用這條道路,那不只是將來的自己,還會連累繼承商會的子女。

      「……也是,走吧?!?/font>

      克利斯多夫跟傭兵頭子一起下了運貨馬車,前往隊伍的前頭。手持塔盾這種大盾的傭兵一起跟來,說是希望他把半個身體藏在盾牌后面參加談判。

      除此之外還有傭兵手拿戰戟作勢威脅,還有一群手持弓箭的傭兵潛伏于森林中隨后跟上。當然,傭兵頭子也跟​​在近旁。他跟克利斯多夫說好一有狀況就聽他指示行動。

      剛才提到的村民們,就在兩側森林夾道的道路前方。

      怎么看都是忙完農事剛回來。

      但若是如此,為何要停在這里擋路?

      大概是這種疑問寫在臉上了,傭兵頭子嘰嘰咕咕地對他說:

      「搞不懂怎么回事,對吧?要襲擊我們的話方法多得是,例如可以兵分左右二路埋伏在森林里,完全沒必要光明正大地在道路上現身。不管是多白癡的家伙來指揮應該都會這么做才對?!?/font>

      「會不會是示威行為?」

      「示威?穿成那樣?就那點人數?那也未免把我們看得太扁了吧?大爺只雇用過那點程度的傭兵嗎?」

      說得的確沒錯。

      克利斯多夫無法反駁,只得與村民們對峙。說歸說,但還是有保持足夠的距離,而且有傭兵們在前面列隊護衛。

      「我只是個接受運輸委托的商人。如果你們擋路是為了向貴族請愿,那么我們與貴族毫無關系。請讓路,否則我們必須為了自衛而拔劍?!?/font>

      克利斯多夫對村民們說完后,一名男子自森林里現身了。

      這名男子穿著一身氣派的全身鎧。由于摘下了頭盔,臉孔看得一清二楚。

      克利斯多夫見過這個男人。

      「為了王國的將來,抱歉我無法放你們通行!」

      「……啥?」

      克利斯多夫不禁脫口而出。不只他發出聲音,周圍的傭兵們也是。

      「……原來如此。您似乎是有所誤會了,我們只是服從魔導國對圣王國提供糧援的意愿,在運送糧食罷了?!?/font>

      「我知烙噢!嗯!我知道!所以我才要這么做!」

      這家伙在說什么???應該說要經過哪種思考過程,才會有這種結論?

      克利斯多夫由衷感到困惑。

      不──

      (這個令人不愉快的家伙在想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家伙的領地應該不在這附近吧?他怎么會在這里?他們是一伙的?可是,這里的領主會跟這種人合作嗎?)

      克利斯多夫想想,決定不再深究。反正話是對方說的,他可以找借口說是對方妨礙了魔導國的行動。就算殺了這人,應該也不會形成王國與魔導國之間的問題。他正想跟站在身邊的傭兵頭子下指示殺害對方,心里卻產生強烈的不協調感。

      這個名叫菲利浦的男性貴族,背后有希爾瑪?敘格那斯當靠山。當克利斯多夫遭到侮辱,把怒火藏在笑臉下時,希爾瑪還曾經告訴過他那個男人雖然愚蠢但有利用價值,要他聽聽就算了。

      作為八指的棋子有利用價值的男人,殺了真的沒關系嗎?

      用常識來想,一個地方貴族不可能襲擊高舉魔導國國旗的集團。誰都知道這樣做會讓魔導國怒不可遏,形成國與國之間的戰爭。不管是再笨的貴族都不可能這樣不經大腦思考就行動。

      既然如此──這個男人做出這種行為,必定有著某些理由。

      (更何況如果是當土匪想搶車上貨物,我不懂那個男人為什么不遮臉。)

      不管是多笨的人應該都會遮臉,以免被人認出。既然都穿著全身鎧了,應該也有能夠完全遮掩臉孔的頭盔。這就表示──

      (目的是為了讓我們認出菲利浦這個男人的臉?為什么──?。。?/font>

      霎時間,克利斯多夫想起有種稱為幻術的魔法。

      (就是這個!幻術!是為了把罪賴在那個叫菲利浦的男人頭上,才會露出臉來!搞不好那些村民也不是村民……)

      毫無破綻,真是完美的推測。

      那么──

      「換……換句話說,你們是想搶魔導國委托給我們的這些糧食嗎?」

      「咦?喂,你是怎么了,大爺?」

      身旁的傭兵頭子困惑地向他問道。這是當然的了。他本來以為委托人會下指示殺了對方,看到這種狀況應該會覺得委托人瘋了。

      「正是如此!那些糧食由我們來做有效運用!」

      菲利浦(暫定)得意洋洋地回答。

      (講話好沒智商……講話的本人八成也在想「我為什么要說這種蠢話」吧??墒恰?/font>

      這是誰寫的劇本?首先能想到的,是剛才與傭兵頭子對話中提到的八指的敵對組織。接著能想到的是八指的干部們。

      若是前者的話必須全力突圍。八指最嚴懲不貸的是叛徒,其次是失敗者。但這么一來,對方應該也湊足了能擊敗克利斯多夫等人的戰力,不管是偽裝還是什么,準備一群手拿鋤頭的農夫怎么想都說不通。

      這樣的話后者比較合理,但這么一來就可能是棘手的狀況,或是更棘手的狀況。也就是說,八指的干部果然不是團結一心,不是一如往常地有人從中作梗,就是全體干部的共同意志。

      (──我被當成棄子了?而且還把殺害菲利浦這個「王國貴族」的事實賴在我頭上?……本人八成已經被做掉了吧。)

      若是如此,怎么做才是最好的辦法?

      「喂,大爺?你是怎么了?在害怕嗎?那種貨色我們三兩下就能趕跑喔?那個一副貴族模樣的家伙也是,雖然身上鎧甲看起來還不錯,但應該沒多大本事。 」

      傭兵頭子壓低聲音呢喃道。但克利斯多夫沒精神理他,只希望他別來煩自己。

      「──等等。拜托等一下?!?/font>

      但還有個疑問,如果要讓克利斯多夫背殺害菲利浦的黑鍋,為何事前不告訴他?若是能跟他說一聲,他就不用這么煩惱,把對方當成土匪處理掉就是了。

      他想,那么會是想利用接受魔導國委托的運貨馬車隊殺害了王國貴族一事,讓王國與魔導國開戰嗎?但總覺得不太對。

      以現在這個狀況來說,事情只會以王國商人自衛殺死了王國貴族做結。

      這樣就要發動戰爭有點勉強。當然,與黑社會有聯系的克利斯多夫很明白對不少人來說,只要有行事的借口就夠了。有些人甚至會為了一點小事就殺人。但他很難認為一個國家會采取那種行動。

      (……那么還有一種可能性,就是上頭談妥了某些事情,但沒傳達到我這邊來,或是有所誤會?畢竟再怎么說也不可能有那么大的自信,認為可以把這里所有人都殺光封口。)

      事情總是可能不小心出差錯。所以,不能說沒有這個可能性。若是如此,什么才是最好的選擇?

      擅作主張可能會被上頭處理掉。為了避免這種狀況,采取行動時必須考慮到在最糟的情況下要能找到借口──把責任推給別人。

      (把那個叫菲利浦的家伙殺掉是最糟的選擇。殺了就無法挽回了,也許會觸怒敘格那斯大人,這樣一來……)

      「……我留下物資……離開就是了。這樣你們就會放過我們吧?」

      「啥?」

      傭兵頭子在身旁困惑地叫道,但克利斯多夫努力當作沒聽見。

      「這是當然!我們無意傷害王國商人!」

      只不過是沒直接下手罷了,還是有間接傷害啊。克利斯多夫在心中恨恨地想,但不會表現在臉上。

      「喂……喂,喂?認真的嗎?你是認真的?是怎么了?發生什么事了?中了魔法嗎?還是說大爺你看見了我看不見的軍隊?」

      「這是雇主的命令,麻煩你立刻開始準備逃跑?!?/font>

      傭兵頭子差點沒翻白眼,沉默了半晌。大概是在考慮中了魔法的可能性、自己的立場或將來吧。最后他只低語了一句「知道了」,就像表明自己無法接受這個決定。

      克利斯多夫讓傭兵頭子等人保護著往后退。

      糧食就這樣被奪走了。不過,他知道運送的物資種類以及分量。最糟不過就是自掏腰包重買糧食,送去圣王國就沒事了。總不會說一定要是這些糧食才行吧。

      雖然必須向等待他們的海運商人賠罪,但總之得先回王都一趟,向敘格那斯大人問個清楚才行。

      真是麻煩。克利斯多夫發自內心地嘟噥。

      商人們大概是明白到哪邊才是對的,沒拿劍抵抗就讓步了。

      于是菲利浦得到了好幾輛運貨馬車作為戰利品。

      往車上一瞧,只見木桶或木箱堆積如山,每個里面都裝滿了糧食。這些糧食全都利于長期保存,雖然無法期待新鮮品質,但完全可供食用。

      只是遺憾的是有這么多東西,卻全部都是糧食。

      就算菲利浦想留一點來紀念自己的豐功偉業,也總不能把農作物留存下來。

      (要是有鎧甲或劍的話,就能當作紀念品了……早知道或許還是該跟那幾個男的要求交出武器?)

      菲利浦打量著唯一可能留下當成戰利品的運貨馬車。

      馬匹被帶走了。這樣馬車會走不動,所以他當然有命令對方把馬匹也留下,但一個像是傭兵頭子的人拒絕了他。

      而且就在拒絕的時候,一枝箭射中了菲利浦附近的樹上。

      菲利浦雖然很不甘心,但也只能退讓。

      (穿著全身鎧的我或許很安全,但士兵們可就不是了。哼哼,我竟然為了他們著想而甘愿損失既得利益,真是太仁慈了。哎,畢竟事情如此完美地──沒有一人受傷,不流一滴血就圓滿結束了。既然這樣,能善始善終當然更好。)

      菲利浦環顧戰利品,眼睛看到被丟下的魔導國國旗。

      (這個可以當作紀念。我看我應該是第一個奪走在卡茲平原擊退王國二十萬大軍的魔導國國旗之人吧?。?/font>

      嗯,嗯。菲利浦連連點頭。

      他試著壓抑內心涌升的狂喜,卻還是忍不住竊笑。

      完美的結果符合自己的能力──擁有一如自己所想的優越能力讓他非常高興。

      自己優秀表現的成果就在這里。

      既然有這么多面旗子,他想丟掉一面不算什么,于是把國旗丟到地上,狠狠踩爛。

      魔導國國旗逐漸被泥土弄臟的模樣讓他心生強烈的興奮感。這種事整個王國恐怕沒人能辦到。

      沒錯。菲利浦辦到了從來沒人能辦到的事。

      (看!我果然不是個廢物!我比哥哥,比父親──比王國的任何人!都要更了不起?。?/font>

      「請……請問少爺,這些東西真的可以拿走嗎?還有我們留在這里不要緊嗎?」

      走動檢視運貨馬車的一個村民戰戰兢兢地問菲利浦。喜悅的心情被潑了冷水,菲利浦滿臉不高興地反問:

      「……你在說什么?」

      「不是,我是說,那個,逃走的那些人會不會帶著士兵回來?」

      「怎樣?你是想說我應該殺了商人跟其他人嗎?」

      「不……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怎么可以殺人呢?!?/font>

      「那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個──少爺,這些該怎么辦?如果要帶回去,要怎么拿呢?」

      另一個村民對菲利浦出聲說道。他也在煩惱這點。

      「該怎么辦呢……」

      就算讓五十人全部勉強背著走,這么多戰利品也實在來不及搬完。再說運貨馬車也是帶篷的精品,應該可以賣到不少錢,或是直接讓菲利浦來使用也沒得挑剔。

      只是,要用人力把這些拖走將會是非常辛苦──不是一句辛苦就能形容的重度勞動。

      菲利浦正在煩惱不決時,聽見有人踩踏著草叢跑來。一看,是兩個蒙面人。

      「菲利浦閣下!」

      是維揚內的嗓音,但裝備與方才前來時的穿著完全變了個樣。他穿起了堅固的護胸代替原先的臟皮甲,腰上佩著劍。為什么要換裝備?這個小小疑問閃過菲利浦的腦海,但他急著讓對方欣賞他的戰果。

      「喔喔!兩位!來,過來這里──請看我們贏得的戰果!」

      「這是……究竟發生了什么事……」

      維揚內站在原地,環顧著周圍說出難以理解的話來。運貨馬車好端端停在這里有什么好奇怪的?不就是正常交戰搶到的──想到這里,菲利浦似乎猜出他在懷疑什么了。

      伊格開口肯定了菲利浦的這份想法。

      「……正是??雌饋矸评珠w下的兵士一個也沒受傷。地上──或是空氣中都沒有血跡或血腥味。這究竟是采用了何種戰術?難道閣下擁有某種特別的魔法道具?」

      菲利浦的精采本領的確有如魔法,但伊格想說的應該不是這個意思。

      「我沒做那些特別的事。想必是看到這么多人,對方也不想賠上性命戰斗吧……不,說不定是那個商人其實根本不想聽命于魔導國?!?/font>

      兩人互相對望。他們都遮著臉,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好了,那么──這些要如何分配呢?」

      坦白講,這些戰果全是靠菲利浦的本事打下來的,要分給只是在后面旁觀的兩人令他不太甘愿。但是全部獨吞想必會惹惱他們,況且他們也動員了自己領地的村民。八成歸菲利浦,剩下的歸兩人或許是妥當的分配方式。

      (光是動員村民就能分到一成了,總不會還有怨言吧。)

      「啊,不用了。我們什么都沒做還要分紅,會讓我們過意不去。全都讓菲利浦閣下拿去吧。你也沒意見吧?」

      「正是。請菲利浦閣下統統拿去。運貨馬車也是?!?/font>

      他們這樣禮讓反而會讓菲利浦覺得有點內疚。兩人說村莊太小沒有辦法,不讓菲利浦一行人在那里過夜,但幫忙在這座森林附近搭起營帳并準備糧食,于菲利浦仍然有恩。應該趁現在報恩才是。

      「快別這么說,我們不是同心協力的關系嗎?我會留下一點小意思,請兩位使用?!?/font>

      「不,真的不用了,菲利浦閣下?!?/font>

      維揚內口氣堅決地斷言,回答得毫無半點猶疑。

      「這全是菲利浦閣下辦成的事。我們也有身為貴族的尊嚴,無法收下這些東西?!?/font>

      「是這樣嗎?」

      「是的?!箖扇硕既绱嘶卮?。看來很難改變他們堅定的意志,既然這樣就沒辦法了。全歸自己所有讓菲利浦在心中高興地跳舞。

      「既然兩位都這么說了,那我就全收下了。還有──我有個不情之請,可否請兩位借我馬匹拉運貨馬車?」

      「馬匹是吧……」

      「……怎么辦?」

      「我們倆想商量一下,請閣下稍候?!?/font>

      兩人移動到別處,似乎開始交換起意見來。說「似乎」是因為距離太遠,菲利浦連兩人是否真的在討論都不知道。不久之后兩人似乎達成了共識,回到這邊來。

      「我們火速借您馬匹。不是軍用馬而是農耕馬,所以可以請您盡快歸還嗎?」

      「感謝兩位?!?/font>

      「喔,還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建議您拿掉魔導國的國旗。還有在我們帶馬匹回來之前,雖然很不容易,但能否請您把運貨馬車移動到森林里,以免被行經道路的旅人們看見?」

      「好的,我會處理?!?/font>

      兩人說完這些話后就快步離去。

      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森林里。菲利浦的眼睛再次望向運貨馬車。

      自己的勝利明證。

      簡直就像象征著自己光輝燦爛的未來。

      而留下菲利浦鞋底印記、被泥土弄臟的旗幟,宛若暗示著那個國家的下場。

      3

      安茲堂而皇之地走在耶?蘭提爾的街上。

      飛飛跟隨近旁。

      當然其真面目是潘朵拉?亞克特。

      由于打扮成飛飛的模樣,他身穿全身鎧,背上背著兩把大劍。

      他那雄壯威武的走路方式,充滿了值得贊頌的威嚴氣勢,遠比安茲假扮的飛飛要來得更有英雄風范。坦白講,與自己扮演飛飛時的落差大到可能會讓市民們起疑,安茲有點希望他能再走得軟弱一點。

      當然,他不可能這樣說,頂多只能時不時側眼觀察他的走路方式,期望能偷學幾招;所幸潘朵拉?亞克特似乎沒察覺。

      在他們倆的背后,娜貝──娜貝拉爾?伽瑪一面對周圍保持警戒,一面靜悄悄地走著。三人周圍雖然看起來像是沒有侍衛,其實有幾只半藏隱身護衛他們,所以等級低于他們的娜貝拉爾這么做等于是白費力氣。

      不過回想起來,以往安茲扮成飛飛待在耶?蘭提爾時她都是這樣,因此安茲沒有特別指示她停止這么做。

      附帶一提,三人在都市中逛大街并非有什么特定目的。

      這是例行公事。

      安茲必須帶著飛飛與娜貝四處走動,借此向眾人做各種宣傳。安茲隨身女仆不在場也與這事有關。

      這么做有幾個目的,其中最為重要的,是讓眾人知道安茲與飛飛至今仍屬于同一陣營。

      正因為如此,娜貝拉爾也非得在場不可。這是因為飛飛總是做全身鎧打扮,誰也沒見過他的真面目。為此如果不帶著娜貝拉爾一起走,會有人謠傳「其實飛飛早已遭魔導王殺害,穿著那件鎧甲的是不死者」──實際上還真有這個傳聞。所以這么做是為了避免被說閑話。

      看到三人的身影,路上所有行人全閃到路旁。簡直像走在無人荒野之中。

      當然,這是因為有魔導王同行。安茲扮成飛飛走在路上時不會這樣。也就是說即使成為魔導國的子民已經過了滿長的一段時日,民眾到現在還是對安茲充滿恐懼。

      不只是人類這樣。雖不像人類這么嚴重,但也有些亞人類會有此種反應。

      這是因為耶?蘭提爾已不再是只屬于人類的城市,人群當中可以零星看到幾個亞人類。

      移動視線一看,路旁林立的幾個店家──盡管數量極少──有時可以看到人類以外的種族。這里指的是店員與客人,兩者皆有。其中──雖然只有一間──甚至還有亞人類老板開的店。

      安茲將過去被稱為貧民區的地段,改建成了供亞人類居住的區域。在那里亞人類的店家并不少見,但安茲等人現在來到的是耶?蘭提爾城里的一條大道,與以前的貧民區有一段距離。

      換言之亞人類族群已經漸漸融入了耶?蘭提爾城內。

      雖然安茲并沒有特別做什么──都是雅兒貝德在努力──但這對安茲而言稱得上值得驕傲的事。因為這表示種族之間的融合已漸有進展。

      (既然這樣,真想做點什么能促進融合的事……)

      事實上,安茲有個點子。安茲早就想在耶?蘭提爾舉行某種大型活動了。

      一方面也是為了吸引觀光客以賺取外匯。但更大的理由是這個世界比他想像中還要缺乏慶典──節慶活動。所以他早在很久之前,就覺得有點枯燥乏味。

      像帝國那種競技場也不錯,但他想來點特別的,而不是既有的活動。

      假如能創辦一種讓群眾狂熱的活動,再讓混合各種族的隊伍有活躍表現,想必能更加促進種族間的融合。況且擁有共同的興趣──共同的話題能讓大家聊得投機。

      (是棒球或足球之類的球賽比較好,還是要更不一樣的……)

      安茲一邊想找點事情做參考,一邊觀察亞人類店家的半獸人老板。

      老板在店里跟像是客人的人類神情認真地──大概吧──討論某些事情。

      那應該是安茲在圣王國遇見的半獸人,或者是安茲假裝敗給憤怒魔將前往荒野整合亞人類時,其中的一個半獸人。他不記得有招攬其他半獸人進耶?蘭提爾。

      但是說到那個半獸人是誰,安茲就完全不知道了。

      一方面是因為有大量半獸人受他統治,但更大的原因是,感性如同人類的安茲認不出半獸人外貌上的差異。

      這點也適用于其他種族,例如跟他說母藍蛆可以用光澤上的差異──安茲差點沒吐嘈說你們的眼睛是用什么做的──辨識個體,但安茲看起來覺得都一樣。

      不過無法分辨外形好像是雙方共通的問題。

      半獸人似乎也不太會分辨人類的長相。

      因此聽說他們都是從頭發長度或眼睛顏色掌握特征,但卻發生過幾次小問題。例如把容貌相近的人──雖然在安茲看來覺得不怎么像──認錯,結果把說好的東西給了別人。

      然而魔導國是治安極其良好的都市,輕罪數量也少,重罪則是難得一見。據說并不是因為施行嚴刑峻法,而是因為民眾不希望自己死后尸體變成不死者供人使喚。

      因此即使發生誤會,雙方也會互相原諒,沒演變成大問題。或許正因為如此,半獸人才能跟人類做得了生意。

      「亞人類們也漸漸開始加入冒險者工會了,今后想必能在各種領域看到亞人類的活躍表現吧?!?/font>

      安茲輕聲低語后,潘朵拉?亞克特立即表示同意。

      「我認為安茲大人說得對。亞人類們看到安茲大人創造的不死者兵士,明白成為士兵養家活口的希望微薄后,似乎都試著將他們的能力發揮在文化、生產與研究等各種領域上?!?/font>

      目前魔導國會說「你的種族適合做這件事,所以請你從事這方面的職業」將工作分配給他們,不過接觸到各色種族以及文化增廣了他們的見聞,盡管還只是一小步,但似乎使得想從事某些職業的意愿慢慢萌芽了。

      用不死者充當單純勞動力,似乎也成了這種變化的主因。

      「這方面雅兒貝德應該會繼續妥善管理。畢竟我們必須阻止民眾發展出我們管理不來的技術?!?/font>

      安茲等人是無法成長的最強存在。正因為如此,他們更需要為了不輸給能夠成長的弱者而提前防備。

      其中一項措施不用說,就是不讓技術過度發展──讓弱者繼續當個弱者。但反過來說,還有不能輸給周邊國家的技術力這一項限制,因此能夠做好這種麻煩管理的人,頂多也只有雅兒貝德了。

      (為此我需要能收集周邊地區情報,特別是機密情資的間諜……但這方面算是我們的弱項。)

      想做出納薩力克內不會自動出現的魔物,需要兩件物品:該種仆役的資料,以及符合等級的YGGDRASIL金幣。

      納薩力克的圖書館里以書本形式收藏了各種魔物的資料,但并不是YGGDRASIL種類繁多的魔物資料一應俱全,而所擁有的魔物資料數量也有限。例如半藏的資料幾乎都用完了,圖書館內也沒有八肢刀暗殺蟲Eight Edge Assassin的資料。

      況且制作高階仆役需要大量金幣。

      這會讓人想用弱小仆役充數,但這樣在潛入時有可能被發現。

      這附近地區有在役使魔物的國家可以說只有魔導國,因此在目前國家規模還小的時候,安茲希望能盡量使用不會被發現的高等級魔物。或者是──

      「──人類密探嗎?」

      腦中想法不禁脫口而出,娜貝拉爾聽見了,從背后對安茲出聲說道:

      「對了,安茲大人,不知間諜培育得怎么樣了?是否需要我們這邊先去取得聯系?」

      安茲壓低聲音,回答:

      「……娜貝。妳現在是守護民眾的英雄──飛飛的伙伴娜貝。別忘了妳的立場?!?/font>

      飛飛與娜貝表面上是因為這座城市的居民被當成人質,才會不情不愿地與安茲?烏爾?恭合作。不過時間已經過了夠久,或許差不多可以開始演出對魔導王心悅誠服的戲碼了。話雖如此,這方面最好跟雅兒貝德等人商量過,寫好劇本再執行比較安全。在那之前如果是在納薩力克內還好,在外頭必須請她避免主動向安茲做出提議。

      「──非常抱歉?!?/font>

      安茲一面心想「這就不能說沒關系了」一面偷看周遭人群。

      有很多人在注意他們,那些人的臉上充滿懼意。安茲只能祈禱這不是因為他們聽見了娜貝拉爾的發言。要是只因為可能穿幫了就把民眾滅口,至今建立起來的「意外明理的不死者」這個名聲就要消失不見了。

      話雖如此──不回答娜貝拉爾的問題,讓她心情沮喪又得不到回應就太可憐了;況且要是以后她變得不敢主動提議就傷腦筋了。因此安茲還是用不會被旁人聽見的聲量,竊竊私語地回答她:

      「……我已出借半藏,讓他鍛煉緹拉等人。坦白講,一只八肢刀暗殺蟲都遠比那些人優秀……但也罷,算是投資吧?!?/font>

      勞力、金錢與時間很可能白白浪費,得不到相應的收獲。但是,說不定──有萬分之一以下的機率可以有所收獲。盧恩相關技術也是,其他魔法技術亦然。

      既然不知道什么會白費力氣,什么不會,那么最好還是做最低限度的投資。

      話題就此結束。

      三人繼續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不時還會跟死亡騎士、死亡魔法師、死亡戰士、死亡神官與死亡暗殺者各一的市區巡邏五人小隊擦身而過。他們明明是走在街上卻隊伍嚴整,采取由死亡暗殺者稍做開路的警戒體制,不過這并非表示街上有什么危險,只不過因為他們是不死者,純粹是遵從起初的命令維持著隊形罷了。

      附帶一提,死亡暗殺者是密探系能力低,致命一擊Critical Hit率高的攻擊手。以為攻擊力沒什么大不了,一個大意卻會造成驚人損傷。由于是這種性質的不死者,所以并不適合擔任間諜。

      能夠用這么多數量組成隊形,單純只是因為做太多剩下來了。

      (雖然有在出口不死者,但主要都是骷髏之類的弱小類型嘛……)

      當然,弱小不死者與強悍不死者的租金不同,不過最受歡迎的要屬單純勞動用。因此,租出去的全都是廉價的弱小不死者。講得明白點,安茲公司機種銷售量冠軍就是骷髏。

      因此,死亡騎士等級的不死者剩了很多。

      即使如此,一整天下來生產不死者技能擺著不用又很浪費,所以安茲每天都會用完。這導致不死者多到安茲都不知該如何處理了,不過這是秘密。

      (假如調降租金,今后如果漲價大家可能就不愿意租了,所以實在不想沒事亂打折……或許可以做個集點卡?帝國那邊租了不少死亡騎兵,今后可以逐步向國家中樞做推銷……但是……)

      安茲偷看一眼身旁的潘朵拉?亞克特。

      (在都市內走動時沒話說很尷尬??墒怯譀]什么想問的事情……)

      只是如果被人認為他們關系惡劣,這樣四處走動就沒意義了。

      「啊──娜貝小姐?!?/font>

      找潘朵拉?亞克特講話總覺得有點那個,于是他找上娜貝拉爾。

      「在!」

      不,不用回答得這么氣勢十足沒關系啦。安茲雖如此想,但什么也沒說。她的舉動并沒有多奇怪,因為飛飛基本上算是安茲的部下。

      「那個,怎么說?由莉的孤兒院怎么樣了,妳有去看過嗎?」

      「不,沒有?!?/font>

      回答得斬釘截鐵。

      并不是她跟由莉感情不好,應該單純只是沒興趣吧。但是──

      (──情同一家人的人在什么樣的職場工作,一般不是都會感興趣嗎?可是,又覺得這種反應很符合娜貝拉爾的個性。)

      假如是希絲或安特瑪的職場,或許會有不同的反應?安茲一面做如此想,一面聳聳肩。

      「那么我們去看看如何?」

      安茲把那方面的事情全數交給由莉處理,因此對孤兒院的內情等等知之不詳。當然,計畫書會上呈給安茲,他應該也有看過,然而在沒裝腦子的頭蓋骨里半點片段都沒留下。

      孤兒院的花費等等應該也有定期報告上來,但安茲打定了主意把那些事情全交給雅兒貝德去管,報告書都只是假裝有在看。

      盡管號稱英才教育,魔導國并沒有瘋狂到會讓所有平民受教育。全民教育能夠促進技術以及文化的發展,但也會間接增強弱者的實力。即使這樣會導致錯失良材,讓他們一輩子只能做個農夫,但納薩力克的和平才是第一優先。

      「我認為沒什么不好?!?/font>

      得到潘朵拉?亞克特的贊同,三人讓娜貝拉爾帶頭變更路線。

      但沒過兩分鐘,安茲就收到了「訊息」。

      『──安茲大人。

      「──安特瑪啊。怎么了?」

      安茲邊走邊回答,同時心里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這一年來,安茲不記得有人這樣用「訊息」呼喚過他。換言之這表示可能發生了緊急狀況。

      不過──安茲膽大包天地笑了。

      對于在圣王國回應過那么無理的要求,弄到胃痛的安茲來說,他認定這絕不會是什么大問題。

      (我都能克服那個地獄了,還有什么案子是我處理不來的?。?/font>

      一如所料,安特瑪希望安茲能火速返回納薩力克;安茲表示立刻過去之后,托娜貝拉爾將女仆帶回納薩力克。接著安茲跟兩人告別,啟動「傳送門Gate」,目的是為了帶走在安茲周圍護衛的半藏。

      然后他返回納薩力克。

      安茲在此跟穿越「傳送門」過來的半藏們告別,收下前來相迎的索琉香送來的安茲?烏爾?恭之戒,用戒指的力量傳送到地下十層,然后一路走到目的地的房間。

      納薩力克內一些比較重要或特別的房間會分配到標簽,可以用戒指的力量直接──傳送到房間前面。但是沒有標簽的房間──原本只是普通房間的地點由于沒有分配到標簽,因此無法直接傳送抵達。

      只有這點可說是能在納薩力克內自由傳送的戒指唯一之弱點。話雖如此,如今已經無法改變這項功能了。如果有YGGDRASIL的創造工具說不定還能辦到,但安茲沒有那種東西,找遍了納薩力克也沒有。

      雅兒貝德站在目的地的房間前面,看來是在等候安茲到來。安茲不會問她等了多久,只要慰勞她一下就好。

      「──辛苦了?!?/font>

      「是!」

      安茲一邊看著雅兒貝德深深鞠躬,一邊在心中嘆氣。

      安茲是說過立刻過來,但沒說幾分鐘之后到。只要想到因此害她白等就覺得心里過意不去。但他不會把這種想法表示出來。不,是不能表示出來。

      過去發生過幾次同樣的事,每次安茲都跟雅兒貝德說不用迎接,但她堅持不肯退讓,說「奴仆迎接主人歸返乃是理所當然」。

      事實上,安茲不只對各樓層守護者,還對領域守護者甚至是女仆都稍微提過一下,但所有人回答得都跟雅兒貝德一樣。女仆們回答時更是兩眼發出瘋狂光彩,散發一股強到讓安茲差點沒后退道歉的霸氣。

      既然所有人員都這么想,那么支配者安茲?烏爾?恭只能把自己一人的意見吞下去。

      雅兒貝德打開門,請安茲入室。

      安茲懷抱著些許「我又沒這么了不起」的罪惡感,但仍表現出一副天經地義的態度先進入房間。

      夏提雅。

      科塞特斯。

      亞烏菈與馬雷。

      然后是迪米烏哥斯。

      各樓層守護者早已在房間里齊聚一堂,所有人無不單膝跪地,朝著房間深處散發黑鐵光澤的王座垂首行禮。

      后頭高掛著安茲?烏爾?恭魔導國的國旗。

      看來該集合的人都在房間里了。每次遇到這種集會,他們總是安排好讓安茲最后一個到。除非有什么特殊狀況,否則不會有人比安茲晚到。

      安茲輕瞄一眼公事繁忙的守護者們。

      目前各樓層守護者除了以往的業務,最近還要負責更多工作。

      夏提雅負責管理藉由以龍為主的飛行系魔物發展的航空貨運,在魔導國、帝國、矮人國度與圣王國東方的亞人類荒野居住地等地方建立起的運輸網路。她活用這份專業知識,現在同時還勤于建立陸運方面的交通網。

      馬雷負責管理成為魔導國管轄地的各地區天候操控,以及在耶?蘭提爾近郊建造的迷宮。他跟新成立的冒險者工會也建立了一點關系。

      科塞特斯負責營運管理以不死者為主,加上多種亞人類與人類──雖然只在少數──組成的魔導國國軍,并戮力進行軍事訓練。

      亞烏菈起初只有運用自己支配的魔獸,但那樣來不及應對魔導國擴張的廣大統治地區,因此目前正在成立超廣域警戒網的營運管理機構。

      迪米烏哥斯為了成立諜報與情報機構,正在納薩力克地下七層賣力執行業務。

      就像這樣,整體來說各樓層守護者的工作量都大幅暴增。

      為此,以往只負責在納薩力克內擔任警衛的領域守護者以及仆役,也即將分配到這些工作。而可想而知的是,守護者總管雅兒貝德必須盡監督之職,給請示意見的人出主意,還得檢查魔導國的各種業務,忙得不可開交。

      講得明白點,最閑的是安茲。

      他每天的工作,大概就是反覆練習偉大統治者的演技。坦白講,真是臉上無光。

      如此忙碌的他們現在卻有一件重大問題需要全員到齊,把安茲叫來。

      安茲威風凜凜地一直線穿過房間。雅兒貝德關上門之后緊跟在后。

      然后等安茲坐到房間里唯一一張椅子上后,雅兒貝德在他跟前單膝下跪,開口道:

      「安茲大人。各樓層守護者,已齊聚于至尊跟前了?!?/font>

      什么已齊聚,不是從一開始就在這了?安茲當然不會這么說。說不出口。

      「──唔嗯。各樓層守護者辛苦了,抬起頭來吧?!?/font>

      「是!」

      守護者們伴隨著簡潔俐落的回答抬起頭來。動作整齊劃一,紀律嚴整。

      本來雅兒貝德說希望由她來做許可,但安茲實在無法同意。雖然她說君王不該輕易讓下人聽見自己的聲音,但安茲不想跟大家那么有距離。

      所有成員用透露出絕對忠誠的視線望向安茲。過去的安茲會覺得擔待不起,但如今變得厚臉皮的安茲完全沒在怕。

      (可是……為什么?也許是我多心了,但總覺得大家的忠誠心似乎比以前更強了……不……一定是我多心了……應該吧?)

      安茲不記得自己有做過什么能提高忠誠心的事,雖不至于無法承受,但還是避開所有人的熱情目光,隨意環顧一下房間。

      除了進來時的入口,左右兩邊各有一扇門,但房間本身不算大。然而室內施加了精致美麗的裝飾,彌漫著莊嚴的氛圍。

      這里是建造于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內的謁見室。附帶一提,耶?蘭提爾也蓋了一個同樣的房間。

      納薩力克內不是沒有像樣的王座廳,但那里有點太寬敞,人數不夠多的話會變得很冷清。但如果因此召集更多人,又有不能隨意讓人看見屬于納薩力克最高秘寶之一的世界級道具等問題存在,所以才在地下大墳墓內重新建造了謁見室。

      這座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里的所有東西,全是安茲跟過去的公會成員一同打造的。然而這間謁見室卻不是如此,是各個守護者聽從安茲的命令絞盡腦汁──雖然不清楚是否真的有──將空房間改裝而成。

      這讓安茲有點高興。

      這不就表示公會成員們創建的NPC已經脫離NPC的角色,成了一名玩家嗎?

      (孩子總有一天會離巢獨立,是吧。)

      安茲在心中微笑。

      每一個人都是他的驕傲。

      鈴木悟沒有子女。公會成員當中做爸媽的人也不多。所以安茲沒有自信能確定──但這莫非就是所謂的父愛?總之希望不是母愛。

      安茲不禁稍稍沉浸于感傷之中,但這種時候他不開口,會議就無法開始。安茲雖然不是司儀,但開口說:

      「那么,雅兒貝德,告訴我召集所有人前來的理由吧。是關于納薩力克──不,關于魔導國的重要案件吧?」

      「是的,屬下就直話直說了。大約在四天前,我國正要運送給圣王國的糧食在王國內遭人強奪了?!?/font>

      「哦……何人下的手?」

      「是王國的貴族?!?/font>

      安茲眼中的火光閃動了一下。難得聽到雅兒貝德講話這樣不干不脆。換作是平時的她,早已將那個貴族的姓名、兵力以及目的告訴安茲了。安茲一邊思索其中原因,一邊提出另一個問題:

      「負責搬運的八指手下商人不是有派兵護衛嗎?再說馬車上應該掛了我國國旗吧?換言之──王國是選擇與魔導國正面開戰了嗎?」

      從王國的態度來看,安茲原以為他們不想與魔導國開戰,難道是自己弄錯了?還是說整件事其實是某種計謀?這時安茲想到一個可能。

      「也有可能是八指背叛了?」

      「不,這個……」

      雅兒貝德支吾其詞,目光低垂。然后頻頻將視線朝向安茲,像是在偷看他的臉色。

      該怎么說呢?她會表現出這種態度是非常稀奇的事。不,搞不好根本是第一次。簡直像個怕挨罵的平凡女孩,至今表現出的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守護者總管的風范都不見了。

      「怎么了,雅兒貝德?有什么問題嗎?」

      安茲注意維持威風凜凜的態度,背上卻淌滿了冷汗。當然,安茲并不會流汗就是了。

      該不會是安茲犯了什么錯,而造成這種狀況吧?這樣想來,雅兒貝德的反應就可以理解了。

      這一定是那個。就是公司老板犯下蠢到離譜的錯誤,員工不得不開口糾正時的態度。

      (什么王國貴族,我一點印象都沒有……我有做什么嗎?這幾個月來,我應該沒做什么奇怪的事吧?不,還是有?)

      連幾周前蓋印章的文件內容都不記得的安茲越是左思右想就越不安,覺得搞不好是自己害的。

      (不──等等!對了!我不是有說嗎!在圣王國那時候,我不是跟雅兒貝德還有迪米烏哥斯說過嗎!然后回來之后我應該也有召集各人說過,我會故意犯錯!給那時候的我一個贊!──不?,F在差不多是……當成那種狀況的時候了?。?/font>

      安茲平常就在想,要永遠高舉絕對統治者這塊招牌根本是強人所難。看來總算可以把招牌放下了。

      安茲溫柔地微笑。

      「好了,雅兒貝德。不用客氣,說給我聽聽吧?!?/font>

      「是……安茲大人,我想您應該還記得有一個計畫是利用愚蠢的貴族,讓王國成為掌中之物──」

      嗯?安茲心生疑問。好像跟自己想像的內容不太一樣。不過已經講到這里,即使是安茲也能猜出后續。

      「跟那個愚蠢之人有關系是吧?」

      雅兒貝德點點頭。

      「是的,正是這個愚蠢之人引發了此次的事件。只是,安茲大人或許也察覺到了一個可能性,就是整件事也可能是王國首腦團設下的陰謀?!?/font>

      安茲雖然心想「她又誤會了」但仍發出「唔嗯」的聲音,然后稍做思考。內幕細節他并不清楚,不過把納薩力克拉攏的貴族設計成犯人,對王國必然有其利益。因為這樣能夠除掉內賊。

      「我是明白了……只是,此事真的跟那愚者有關嗎?會不會還是王國的欺敵策略?……不,雅兒貝德自然不會沒調查過這項情報的內幕,這真是個傻問題?!?/font>

      「不,會這么問是當然的,安茲大人。因此,屬下已備妥人證──夏提雅?!?/font>

      「這就去辦?!?/font>

      夏提雅行過一禮之后站起來,從左側房門離開。

      隨后,她很快就帶著兩只死亡騎士,一左一右架著一個女人回來。

      女人病態地骨瘦如柴,有著濃重的黑眼圈。臉上毫無脂粉,頭發蓬亂不堪。兩眼充血,臉頰上留有淚痕。一雙眼睛像受驚的小動物般轉來轉去。

      安茲記得有在哪里見過她,但卻想不起名字或職位等重要資訊。

      就在安茲拼命搜尋記憶時,一左一右抓住女人的手松開了。

      女人隨即以流暢的動作跪地磕頭。

      實在是──無可挑剔。

      順暢俐落的動作什至堪稱優美。

      若非經過精心訓練,是不可能到達這種境界的。安茲險些有點尊敬起這個女人來。

      「魔……魔……魔刀王……」講話都破音了。女人沉默了一瞬間之后再次出聲:「魔導王陛下萬福!」

      一陣沉默支配現場。安茲猜出接下來輪到自己了,照樣以莊重的語氣問道:

      「──女人,準妳報上姓名?!?/font>

      「是!小人名叫希爾瑪?敘格那斯,魔導王陛下!」

      一連串記憶隨之復蘇。

      她是王國的犯罪結社──八指的最高干部。

      「噢?!?/font>

      不知是如何理解安茲不禁脫口而出的聲音,至今從未抬起頭來的希爾瑪一邊以額碰地一邊喊道:

      「小……小人什么都不知道!是真的!小人絕不敢蓄意做出違反諸位大人心意的行為!小人與糧食遭人強奪一事毫無關系!」

      安茲側眼偷看雅兒貝德的背影。

      要調查這女人說的是真是假很簡單。因此,雅兒貝德不可能沒做過確認。既然這樣,她為什么不把結果告訴安茲?

      雖不知道雅兒貝德心里是何打算,但無論如何都不會是想挖洞給安茲跳,應該是恰恰相反,原因出在評價過高這種難以理解的誤會上。那么拿這問題問她就有點太遜了。

      (可是難道不就是因為我老是這樣,才會陷入現在的處境嗎……我是否該趁現在試著告訴雅兒貝德我不知道?可是如果只有雅兒貝德在場也就算了,當著其他成員的面……)安茲看向亞烏菈與馬雷。(嗯,還是下次吧。)

      「──唔嗯。首先,我也來確認一下敘格那斯所言是否屬實吧?!褐銬ominate』?!?/font>

      敘格那斯中了魔法后,安茲對她質問道:

      「妳與貴族搶奪我國貨物一事有無關聯?」

      「沒有!」

      被支配者無法對支配者說謊。換言之敘格那斯與此事沒有直接關聯。說不定有間接關聯,但那就實在不是她的責任了。如果萬一她在說謊,那表示她的記憶遭人改寫──但可能性極低。

      如果不是的話──

      「──有人說過妳有多重人格嗎?」

      「沒有!」

      「唔嗯……那么妳有任何與我們為敵的想法嗎?」

      「完全沒有!一點!都沒有!」

      這是至今最具有力量的一句斷言。安茲認為已經夠了,于是解除「支配」。

      「就算是她不具惡意的行為間接與此事相關,要為此問她的罪就有點過度苛責了。我認為敘格那斯無罪?!?/font>

      敘格那斯微微抬頭,用閃閃發亮的雙眼望向安茲。熱情到有點可怕的地步。

      「可是,安茲大人,部下的失誤難道不該由上司負責任嗎?屬下是將那個蠢材交給此人管理?!?/font>

      雅兒貝德說得沒錯。

      「恕……恕小人直言!小人萬萬沒想到他會那樣擅作主張!小人千交代萬交代!要他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跟小人聯絡!為此小人還派了手下跟在他身邊嚴加監視!」

      對于她的吶喊,雅兒貝德沒表示異議。既然如此,就表示這都是真話。既然她已經盡了最大努力,那么把全部責任推到她頭上就太苛刻了。

      人事部雅兒貝德采用的年輕員工蠢材在分派的部門敘格那斯那邊犯下了嚴重失敗。分派的部門自然也有問題,但安茲也能體會部門想向人事部追究責任的心情。

      在這個當下,公司員工安茲站在敘格那斯這一邊。

      若是交給雅兒貝德他們處理,敘格那斯必然會遭到嚴罰。既然如此──

      「──部下的失誤是上司的責任。這點我也同意?!?/font>

      敘格那斯的臉上失去了所有感情。安茲一邊看著,一邊繼續說道:

      「然而那是上司替部下扛責任時說的話,不是用來推卸責任的。更何況這種說法能適用到多大范圍也是個問題。雅兒貝德,我想問妳一句。如果管理愚蠢貴族是敘格那斯的職責,那么敘格那斯是由誰管理?」

      「這──恐怕是我?!?/font>

      「唔嗯,而雅兒貝德的主人是我。那么這個問題最終該負責的人就是我了?」

      「絕……絕……絕無此事。安茲大人絕對沒有任何責任!」

      雅兒貝德罕見地慌張起來,急著否認。

      敘格那斯剛才還一副死到臨頭的表情,現在卻又眼睛閃閃發亮地仰望著安茲。表情還真是多變。

      「直接管理貴族的敘格那斯或許也有不對,但我看得出她已經努力試過。既然如此,就原諒她的一次失誤吧。第一次失誤是誰都會犯的錯,第二次失誤是疏忽大意,第三次失誤應當努力改善,第四次失誤就是無能之人的失誤了──敘格那斯?!?/font>

      「小人在!」

      敘格那斯用力磕頭,額頭撞在地板上發出叩的一聲。老實說,聽起來很痛。

      「今后為了避免這種狀況,我要妳盡力設法防止此事再次發生。妳必須想出多種方策向雅兒貝德報告,請示裁奪。這就是我給妳的處罰?!?/font>

      「遵命!」

      敘格那斯在地板上磨擦額頭。簡直好像在挑戰頭可以壓得多低似的。

      安茲打從心底覺得不用這么夸張,但他沒把這種想法表現在態度上,環視眾守護者。

      「我的判斷就這樣了──在場有人有意見嗎?我絕不會生氣,有什么想法就說出來?!?/font>

      看起來沒人有意見。但他們總是能若無其事地說「安茲大人的判斷全是對的」,說不定其實有話想說,只是沒說出來。還是確認一下比較好。

      「──雅兒貝德?!?/font>

      「沒有意見?!?/font>

      「──迪米烏哥斯?!?/font>

      「跟雅兒貝德一樣,沒有意見?!?/font>

      「──亞烏菈?!?/font>

      「沒有?!?/font>

      「──馬雷?!?/font>

      「啊……是,我也沒有?!?/font>

      「──科塞特斯?!?/font>

      「沒有意見?!?/font>

      「──夏提雅?!?/font>

      「沒有?!?/font>

      真的都沒意見嗎?還是只是忍著不說?安茲不知道,但總之話是大家說的。

      安茲大大點頭,做出裁定。

      「……很好。那么敘格那斯,我要妳這幾天……這樣吧,兩天內準備好?!?/font>

      敘格那斯霍地抬起頭來。

      「遵命!小人萬分,萬分感謝您寬宏大量的裁定!魔導王陛下!我希爾瑪?敘格那斯今后愿鞠躬盡瘁為陛下效命!」

      「是嗎……」

      現在的敘格那斯呈現出令人有點不舒服的熱忱,讓安茲想起以前見過的一個眼神兇惡的少女。

      「期待妳的忠誠。那么,夏提雅,把敘格那斯送回去?!?/font>

      「遵命?!?/font>

      夏提雅帶著希爾瑪,啟動戒指的力量。她應該會傳送到地表區域,然后使用「傳送門」把人送走。既然如此,想必不會花太久時間。果不其然,沒等多久她就一個人回來了。

      「話說回來──妳找我過來,總不會是為了追究那人的責任吧?」

      如果只是為了那點小事找安茲不知該有多好。安茲懷著少許期待問道,但這份希望隨即被雅兒貝德打個粉碎。

      「是,大人英明?!?/font>

      安茲對雅兒貝德投以有些怨恨的視線。讓他再懷抱一下希望又不會怎樣。

      「啊,有什么事嗎?莫非是剛才那事……」

      「不,沒什么。那么可以將妳找我過來──讓各樓層守護者齊聚一堂的真正理由說來聽聽嗎?」

      一問,安茲看到雅兒貝德與迪米烏哥斯的視線產生了交集。

      「首先,是關于那個蠢材的行動究竟有何目的。另外還有一點,也許是某人利用那個蠢材設下了陰謀?;谶@點,今后魔導國對王國的戰略可能需要進行大幅更動,希望能仰仗安茲大人的看法,因此擅作主張請大人移駕?!?/font>

      「唔嗯……目前進行的王國支配作戰是『蜜糖與鞭子』對吧。妳已經對亞烏菈、馬雷、科塞特斯以及夏提雅這四人說明過了嗎?」

      「那個作戰是由我與迪米烏哥斯進行,因此未曾跟他們談過細節?!?/font>

      「是嗎?那么雅兒貝德,跟大家分享資訊吧。眾人的感想或點子都會派上用場?!?/font>

      「遵命?!?/font>

      雅兒貝德開始對四人做說明。

      讓王國成為掌中之物的蜜糖與鞭子作戰──安茲如此命名之后獲得大家贊譽為「淺顯易懂」──說穿了,就是在王國內部引發內亂等等,然后由魔導國在部分民眾的期盼下和平介入。

      可能因為有迪米烏哥斯參與的關系,這次跟圣王國同樣是在內部引發混亂,第一階段當中會有許多人類死亡。也許因為他身為惡魔的關系,似乎不偏好采取物理侵略性的直截戰略,而是喜歡在內部引發混亂的戰術。假如換成科塞特斯或夏提雅,或許會制訂直接性的手段──侵略戰爭作為作戰計畫。

      只不過,據說這事原本是由王國的某人所提出,雅兒貝德與迪米烏哥斯只是稍做修正而已。

      而那個愚蠢的貴族,就是這項作戰的關鍵人物。

      此人可以成為謀反的旗手、以糧荒為由引發內亂,或是讓他向魔導國求援。用途很多,不過目的都一樣,就是造成魔導國介入的原因。

      換言之安茲覺得目前一切都按照計畫進行。那個愚蠢貴族引發的問題,應該足以讓魔導國介入了。

      但雅兒貝德與迪米烏哥斯卻顯得有些為難。這只有一種可能,就是其中有著安茲沒注意到的問題。

      看準雅兒貝德結束說明的時機,安茲提出合理的疑問:

      「那么,雅兒貝德,我想問個基本問題……事實上有確切證據能斷定是那個貴族惹出問題嗎?有無可能是王國高層的計謀?我記得……雅兒貝德妳應該有寄信籠絡那個貴族吧?」

      雅兒貝德已經好幾次跟安茲說過「我得寫信給討厭的貴族」「區區人類……」什么的跑來請他審閱信件,所以安茲看過很多封信。

      安茲只是對商業文書稍有了解,對審閱或刪改能力沒有自信因此很想婉拒,但雅兒貝德都這么要求了,不看不好意思。

      附帶一提,安茲來到這個世界已經過了滿長的一段時間,但到現在還不識字。充其量只能寫自己與飛飛的名字,以及記得數字而已。他的腦袋構造跟能夠解讀多國文字的雅兒貝德或迪米烏哥斯──還有潘朵拉?亞克特──可不能相提并論。因此,他都是一邊使用魔法道具一邊閱讀。

      坦白講信件文章感覺沒有修改的必要,所以都是原封不動還給雅兒貝德。

      「我也看過貴族的回信,那樣看來他是完全被妳迷住了。我實在不認為他會與魔導國為敵喔?」

      只是安茲記得有聽過,被疼愛的對象背叛時會由愛轉恨。安茲在夏提雅的背后看見了公會同伴發現支持的女性聲優有男朋友時,流下血淚的模樣。

      附帶一提,亞烏菈與馬雷的背后則有著取笑那個同伴的姊姊。

      「回大人,這方面屬下做過詳細調查,確實就是他擔任主謀搶走了糧食。雖說……也不是完全沒有受到迷惑或洗腦等手段操縱的可能性……但的確是他動的手。 」

      「但還得考慮另一種可能,就是有個凌駕于我們之上的智者計劃了這一切。這么一來輕舉妄動有可能只會遭到對方利用……」

      雅兒貝德神情苦澀,迪米烏哥斯也是同一種神情。但安茲覺得很不可思議。有可能突然冒出一個可與這兩人匹敵的智者嗎?更合理的解釋是──

      「──我看只是那個貴族做事不經大腦思考吧?」

      這種說法安茲比較能接受。

      「安茲大人,竊以為再怎么說,也不太可能這么夸張……」

      雅兒貝德滿懷歉疚地如此說道。想到這說不定是她頭一次對自己擺出這種態度,安茲不禁覺得有點新鮮。

      「不,且慢,雅兒貝德。我們頂多只能先一步推測智者的策略,但安茲大人就連愚者的突發奇想都能徹底破解。妳不覺得說不定真有這可能性嗎?不,恐怕這才是最有可能的解釋吧?」

      「可……可是……怎么可能……笨到這種地步……?可是既然安茲大人都……」

      「既然安茲大人都這么說了,這應該就是正確答案吧,雅兒貝德?!?/font>

      「我……我也這么覺得……」

      不知為何亞烏菈與馬雷都來聲援安茲。安茲只不過是當成閑聊隨口說說,這讓他非常吃驚。

      「若是如此──」

      「嗯,若是這樣的話──」

      雅兒貝德與迪米烏哥斯眉頭深鎖,開始研討此事。

      「等……等等。關于此次作戰,我正想問問各樓層守護者的意見。我想大家應該有些疑問,就先來個提問時間吧。有疑問的人可以舉手問雅兒貝德或迪米烏哥斯?!?/font>

      安茲先舉白旗,暗示大家千萬不要來問他。

      「呃──我有問題?!箒啚跚壟e手了。「為什么一開始不采取拉攏更多貴族的作戰呢?這樣一來這次只要把那個貴族砍頭,作戰不就能繼續進行了嗎?」

      迪米烏哥斯回答了。

      「起初我們也有過這個計畫。然而經過一番研討,我們舍棄了這個方案。這是因為如果是拉攏優秀貴族還另當別論,但要的是愚蠢的貴族對吧?我們認為這樣一來人數越多,情報就越有可能在意想不到之處外泄。因此當時是決定鎖定單一目標,采用讓這人成立派系的形式加以管理?!?/font>

      只是想都沒想到這個代表人居然會失控。

      接著換科塞特斯舉手了。

      「拉攏優秀的貴族行不通嗎?」

      「不會行不通。事實上,我們也有逐步拉攏優秀的貴族……愛孩子真是個利于威脅的把柄呢。但因為我跟迪米烏哥斯想把有一定程度能力的貴族留到日后再行利用,所以這邊選了個殺之不足惜的貴族。為了讓王國成為配得上安茲大人統治的國家,愚蠢之輩當然得盡量清除掉嘍。所以我們把無能的家伙都召集起來組成了派系。換個說法,就像是準備了晚點要倒掉的垃圾桶。當然我們有從各方來源獲得人才資訊,但也想親手收集情報?!?/font>

      「因為除了一小部分的優秀貴族,以及甘愿當個家畜無所奢求的貴族之外,對魔導國來說都沒有必要存在?!沟厦诪醺缢拐f。

      「我有問題?!瓜奶嵫虐咽峙e得高高的。「我真不明白呀。管他那個蠢貴族有沒有遭到操縱,反正就是攻擊了魔導國嘛。既然這樣,以魔導國的立場高舉旗幟攻打王國不就成了?若是什么人設下的陷阱,統統搗爛也就是了,不是嗎?」

      「妳說得的確沒錯。如果背后沒有內幕,就更該如此了……可是……是不是?」

      雅兒貝德瞄了迪米烏哥斯一眼,迪米烏哥斯說「正是如此」視線投向安茲,然后再轉向守護者們。

      「這次的事情就難在如何取得妥協點。如同安茲大人明察秋毫,那個貴族想必是不經大腦思考才會有此行動,但若是罰得太輕,別人會看不起魔導國這個國家。大家認為襲擊了高掛魔導國國旗──也就是象征了安茲大人的馬車,讓安茲大人顏面掃地的人該受到多大懲罰才算合理?」

      「當然該殺嘍?!?/font>

      「嗯,我覺得姊姊說得對?!?/font>

      「說得好,我也這么認為。那么我問你們,是不是把下手的人殺了就結束了?」雅兒貝德說。

      「不是呀。他的主人也是同罪?!?/font>

      科塞特斯沉默地重重點頭。

      安茲大吃一驚。

      當然所有人的嚴厲思維是很讓他吃驚,但從守護者的個性來說會這么想也算合理。安茲之所以大為驚愕,是因為自己隨口說說的「那個貴族行動沒用大腦思考」竟然成了定論。

      就明說了吧,有夠可怕。

      「就是啊,我也贊成夏提雅的想法。竟然敢愚弄安茲大人,我們必須讓整個王國遭受該有的懲罰!可是呢……」

      「安茲大人曾經說過,化作廢墟的國家有損大人的名聲。不只如此,大人還表示過不喜歡在斷垣殘壁上稱王。為此我們一直以來,都在努力不讓這種事發生。 」

      迪米烏哥斯如此說道,雅兒貝德點頭。

      這讓安茲產生了兩個疑問。

      一個是:我有說過這種話嗎?

      假如問一百名納薩力克的成員「你們認為安茲與迪米烏哥斯說的話,哪邊才是對的」,大多數……不,九十九人必定都會斷言安茲是對的。然而唯一一人──反對此一意見的安茲?烏爾?恭這號人物也會斷言:

      連一星期前的事情都記不清楚的我不值得信賴。

      因此安茲雖然不記得了,但他認為迪米烏哥斯都這么說了,那自己就一定說過。所以現在該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很好,你還記得我說過的話,迪米烏哥斯。我很高興?!?/font>

      「我……我也記得呀!」

      「我也記得喔,安茲大人?!?/font>

      「嗯,嗯。夏提雅、亞烏菈,我也很感謝妳們?!?/font>

      安茲不知道大家是真的都記得,還是說就跟安茲一樣不記得,只是在配合迪米烏哥斯的說法。

      應該說,安茲不懂大家為什么如此無法理解他其實毫無才干。難道自己的演技真有這么精湛嗎?

      自從安茲來到這個世界成為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支配者以來,已經過了相當長的時間。其間他一直以支配者的身分采取行動。如今支配者的外皮也差不多該掉漆,露出無能鈴木悟的真面目了吧?

      安茲正在苦惱時,眾人繼續討論下去。

      「因此,為了重視安茲大人所說過的話,我們必須避免對王國全境施罰??墒?,又不能從輕量刑。所以必須暫時中斷或者是放棄計畫,最起碼也得做大幅修正?!?/font>

      自己說過的話害他們這么煩惱,安茲心里感到相當內疚。

      「……原來如此。不過迪米烏哥斯,此次計畫真的失敗了嗎?」

      迪米烏哥斯與雅兒貝德,加上王國內部的協助者,這些安茲所無法理解的天才訂定的計畫有可能失敗嗎?如果是這樣的話,安茲以后必須更加注意自己的發言,甚至今后最好都別開口。因此,安茲細心地試著問問看。

      「此次計畫真的必須放棄嗎?蜜糖與鞭子這個計畫?」

      「…………」

      迪米烏哥斯疑惑地注視著安茲。這種表情安茲看過好幾次了。這表示他在試著看出遠比自己高超的存在說出的委婉言詞,其背后含藏的真意。

      不是的,迪米烏哥斯。我只是在做確認,沒別的含意。你不如輕松泡個澡,冷靜一下怎么樣?

      安茲心中浮現出這些話,但還沒到喉嚨里就消失了。

      就在不祥的預感一絲絲掠上心頭時,果不其然,迪米烏哥斯像是察覺到了什么,露出驚愕的表情。

      「……不,難道說……安茲大人,我只是想問一下,難道大人用那般精采的手法完整掌握帝國,是為了此一目的嗎?」

      安茲的預感一點也沒錯。

      這家伙在說什么???

      安茲馬上在心里對迪米烏哥斯吐嘈:你到底是經過什么樣的思維才會想出這種答案???

      最好的答覆應該是「不,我沒想那么多」。但這樣回答沒關系嗎?

      「──────沒錯?!?/font>

      猶豫了老半天后,安茲一如此斷言的瞬間,不知為何不只迪米烏哥斯,連雅兒貝德都猛然睜大了眼睛。

      有點……不,是非??膳?。

      「原來如此……大人一再地問我……原來是這個意思……請原諒屬下沒能立刻洞察大人的心意,讓大人失望了?!?/font>

      「不,迪米烏哥斯。就憑你與我們,是不可能看穿安茲大人的智謀的。只是我們竟忘了安茲大人的每步棋都含有多種意圖,這或許可以算是嚴重失敗。 」

      「──是啊,妳說得對極了。竟然是國家層級的蜜糖與鞭子,真不愧是安茲大人。能夠整合諸位無上至尊的能耐確實非同小可……」

      呵。安茲嗤笑起來。

      他已經完全聽不懂這兩個人在說什么了。

      霎時間,安茲的腦中亮起一道光彩。會不會這兩人其實知道安茲庸碌無能,只是在巧妙替他做掩飾?

      (這兩人都是如假包換的智者,聰明到我無法理解的地步。這樣的兩人有可能一直錯把我當成英才嗎?不,當然不可能了?。?/font>

      「安茲大人果然才是我們納薩力克的最高智者……」

      「是啊,自然是了,科塞特斯。也就是說看在以千年、萬年規模畫策設謀的安茲大人眼里,數年規模的計畫不過是最初的一小步罷了?!?/font>

      「咦?是……是這樣啊……真不愧是安茲大人?!?/font>

      「千年規模?安茲大人太厲害了……」

      迪米烏哥斯在胡說什么?

      我哪時候說過我有想到那么遠的將來了?安茲心中充滿想大叫「別亂給我戴帽子」的念頭。尤其是兩個單純的小孩也聽信了,更是糟糕。

      但是,由于安茲平??偸歉胶偷厦诪醺缢沟囊庖?,害他現在不知道該做何反應才正確。假如否定迪米烏哥斯的說法,今后可能會出差錯。

      也許現在還是該照平常那樣做比較安全。

      安茲假如有顏面表情肌的話已經露出曖昧的笑容了,他努力擠出說不上是肯定還是否定迪米烏哥斯的意見,模棱兩可的一句話來:

      「沒……沒有的事?!?/font>

      「您不用如此謙虛為懷也沒關系的呀,偉大的安茲大人?!?/font>

      「眼光竟能如此遠大……不,這或許表示若沒有這般能耐,就無法整合諸位無上至尊吧……」

      沒救了,死心吧。

      安茲下定了決心。

      「那么既然已經獲得安茲大人的準許,就對王國施以更凄慘的懲罰吧?!?/font>

      「咦?」

      從剛才講到現在,安茲無法理解怎么會冒出凄慘兩個字來。

      然而雅兒貝德卻用可愛的動作雙手合十,帶著滿面笑容宣布:

      「即刻臣服于安茲大人的帝國得到蜜糖,未能即刻臣服的王國則賞以鞭子。就用這兩項事實宣告天下,問問這世上所有人是想要蜜糖還是鞭子吧。咕呼,越來越好玩了呢,安茲大人?!?/font>

      「…………是啊?!?/font>

      希爾瑪被人粗魯地摔到地上。回頭一看,把希爾瑪帶到這里的「傳送門」魔法正好消失不見。

      她一邊摩娑摔到地上時撞到的手臂一邊環顧四周,發現是熟悉不已的挑高大廳。

      這個場所原本是賭博部門長諾亞?志登在王都內買下,用來開設違法賭場的廣大土地。然后建造了符合土地大小的宏偉宅邸是很好,但中途發生了許多事情,計畫就這樣中挫了。

      總之就因為這樣,這棟宅邸有好幾個用來開賭局的大房間,這里更是其中最大的大廳。

      希爾瑪安心地大呼一口氣。

      她的身子受到狂喜所支配,甚至渾身顫抖。

      「希爾瑪!」

      同伴們都趕來關心她。房間里有三人,其中奧斯卡斯正在搖動桌上的手鈴。

      每個人眼中無不閃動淚光。

      一定是在為她擔心吧。他們都有點面無血色。

      「妳沒事吧!有沒有怎樣!胃的狀況還好嗎?」

      「這里有水果酒!要不要喝點清清口腔!」

      「其他人很快就過來了!」

      「諾亞、安迪歐,還有奧斯卡斯──」希爾瑪的聲音讓三人安靜下來。「──害你們擔心了?!?/font>

      「這沒什么,希爾瑪!妳也許吃了很多苦,應該立刻好好休息?!?/font>

      諾亞一邊擦拭眼角一邊說道。一定是以為希爾瑪被「那樣」了,或是遭到了跟那個同樣殘酷的對待。既然這樣,她必須說清楚才行。

      「我沒有被那樣。他們沒有對我做任何事?!?/font>

      眾人氣氛頓時一陣騷動。周圍的同伴們都面露驚愕表情,不敢相信竟然會有這種事。

      「我見到陛下了,是魔導王陛下?!?/font>

      希爾瑪水汪汪的眼睛終于潰堤,淚如泉涌滑落臉頰。

      「魔導王陛下……」

      仿佛低呼此一名號造成了超乎想像的恐懼襲來,喃喃自語的安迪歐以手結出并不信仰的神明手印。另外兩人則是害怕地東張西望。

      八成是在找尋想必存在于室內的監視者吧。然而希爾瑪等人一次也沒看過監視者的身影。不過他們都一致認為不可能沒人監視。

      「真佩服妳見到──不,拜謁了陛下還能平安回來?!?/font>

      「呵呵……」

      希爾瑪流著眼淚,聽到這問題不禁露出微笑。

      他們只有一起拜謁過魔導王一次,但幾乎都低著頭,沒看清他的長相。

      只是,基于收集到的情報以及偶爾看到的模樣等等,希爾瑪等八指成員認定那是個邪惡的化身。不,對方可是進行過那般殘酷的拷問,又那樣殘忍蹂躪王國將兵的魔法吟唱者。再加上又是與所有生者為敵的不死者,會有這種想像可說理所當然。

      「陛下……陛下是一位非常理智的人。同時心胸寬大,是一位慈悲為懷的大人?!?/font>

      世界的時間仿佛僅僅暫停了一瞬間。

      諾亞猛一回神之后,仿佛面對令人悲痛的事物般面容扭曲,目光低垂。

      的確,假如別人講出這種話來,幾分鐘前的希爾瑪也會這么心想:原來如此,這個人終于發瘋了。

      背后的兩人也紅著眼睛,低聲說著「希爾瑪……其實我有點羨慕妳」或是「是啊,要是我也能到那一邊去該有多好……」之類的話。

      「不,等等,也有可能是中了精神控制的魔法。希爾瑪,我說得對吧?」

      諾亞哀求般地問她。當然她可以斷言自己沒有中那種魔法,但事實上就算跟他們這樣說,也沒有證據能讓他們采信。因此,希爾瑪只需要當作對這事不知情,講自己該講的話就好。能從中發掘出哪些真相是他們自己的問題。

      「我也沒想到自己還回得來。但是就是因為那位大人在場,我才能夠平安回來。魔導王陛下──的確是一位堪稱君王的大人。要不是那位大人到場的話……」

      希爾瑪恐怕早已被迫負起責任了。搞不好──不,沒有什么搞不好,是肯定會被那蠢貨牽連而嘗受到地獄的滋味。她認為魔導國宰相雅兒貝德就是這么打算的。

      換作是自己會怎么做?希爾瑪想了想,由于還是需要有人來負責,因此就算不會處死,或許還是會把那人折磨一番。這樣想來,魔導王的裁定實在寬宏大量。

      「……希爾瑪,抱歉破壞妳對魔導王陛下的慈悲心腸感激涕零的心情,但那其實是蜜糖與鞭子的道理?!?/font>

      「是嗎……嗯,或許是吧?!?/font>

      嘴上說歸說,但希爾瑪并不認為是這樣。

      希爾瑪能從對方聲調的抑揚頓挫、表情或小習慣解讀其心理狀態。

      這不是什么特別的力量,是至今累積的人生經驗給予她的能力,但精確度相當高。如果相信這份感覺,那么她認為魔導王并沒有扮演白臉,雅兒貝德也沒有扮演黑臉。

      只是,毫無表情的魔導王是很難解讀的對象,她無法斷言自己的判斷絕對正確。說不定他們說得才對。

      「是呀。我也用過這招,所以很清楚箇中道理??墒恰“?,我從沒想過對于知道鞭刑痛楚的人來說,蜜糖會是如此地甜美。也許我中計了。也許魔導王是不懂人性的恐怖存在,是左右親信在遏制他。但我還是覺得陛下值得信賴。不……是我想要信任陛下?!?/font>

      希爾瑪應該看過很多夜鶯就這樣被男人灌迷湯,走上毀滅一途。她知道現在的自己,跟那些萬劫不復的女人是同一副德性。但魔導王擁有的強烈吸引力令她無法抗拒。

      「……希爾瑪,妳一輩子應該見識過很多男人。在我們當中妳最擅長洞察人性,特別是男人。坦率地說,妳認為魔導王陛下是什么樣的人物?」

      她作為高級交際花見識過各種男人,特別是地位崇高的男人更是看到厭煩。

      跟那些人做比較,分析之后──

      「用一句話形容,就是一位寬宏大度的大人物。我感覺陛下擁有自己的堅定想法以及判斷,但只要認為部下的意見有用的話又能納諫如流,思考很有彈性。而且以陛下的情況來說,他并沒有以折磨他人為樂的癖好。該怎么說才好……這樣講好了,我感覺陛下沒有那種嗜好。當然──如果要懲罰罪人,陛下也可以下手毫不留情?!?/font>

      「真是贊譽有加啊?!?/font>

      希爾瑪讓留有淚痕的臉頰微微展顏,「呵呵」地笑了。

      「是呀。那位大人雖然是不死者,但兼具公正與寬容。我認為陛下盡管冷酷,卻不是嗜虐成性。陛下大可以把這事當成我的過失,處罰我來警誡你們,但他卻沒這么做?!?/font>

      某人吞口水的咕嘟聲,在過度寬敞的室內響起。

      「我希望魔導王陛下能長久活存。只要是那位大人的話,一定……」

      眾人沉默到令人胸口發痛的地步。

      「喔喔……」

      一聲嘆息從某人的口中漏出。宛如聽見天啟的信徒,為了奇跡的顯現而嘆服。

      對于害怕那個地獄何時會再度降臨自己與同伴身上的他們來說,這成了某種救贖。

      「原來如此……那么我們應該表現得更盡忠才行?!?/font>

      「是的,諾亞,就該這么做……還有我得知了一點,魔導國宰相雅兒貝德是一位非??膳碌娜宋?。因為我不認為她是代替魔導王陛下說出那句話……」

      雖然最后一句話成了喃喃自語,但聲量已足夠讓同伴們聽見,他們都一臉不可思議。

      名喚雅兒貝德的惡魔也是個難以揣測心思的對象,但只有那個瞬間,希爾瑪的直覺變得異常靈敏。

      也許是置身于極限狀況下,使得腦部功能暫時急遽上升才能辦到。

      這個直覺對她呢喃:

      魔導王還能算是宅心仁厚,但雅兒貝德只把人類當成玩具。

      希爾瑪真心祈求自己與同伴們能設法成為魔導王的直屬部下。那位大人想必會論功行賞,接納他們成為部下,不會用蠻橫霸道的方式對待他們。

      「各位,我們必須為了魔導王陛下更加努力才行?!?/font>

      希爾瑪告諭在場的三人,打算跟大家分享自己的想法,并且請大家協助她完成魔導王給予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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